暮春的大都皇城褪去了料峭寒意,宫墙下的紫丁香开得繁盛,细碎的花瓣裹着清浅香气,顺着微风漫进崇天门内的议事殿。殿内并无寻常朝堂的肃穆压抑,明黄帘幕半卷,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错落的光影,案几上摊着各地呈报的文书,笔墨香混着淡淡的檀香,漫溢在每一寸角落。
我捧着江南漕运的奏疏踏进殿时,忽必烈正伏案批注,玄色龙纹锦袍衬得他身形挺拔,发间虽染了几缕霜白,眉眼间却满是沉稳刚毅,不见半分帝王的疏离冷冽。他指尖握着狼毫,笔尖落在纸页上,沙沙声轻缓有序,目光专注地掠过每一行字句,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提笔圈点,周身透着的不是高高在上的威严,反倒带着几分躬耕政事的温和踏实。
“陛下,江南漕运三月清册呈来,今年粮米转运较去年增了三成,各州府农桑亦长势喜人。”我轻步上前,将奏疏搁在案边,声音放得平缓。
忽必烈抬眸看来,眼底漾着温润的笑意,放下狼毫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亲和无半分架子:“不必拘着礼数,私下里喊我名字便是,总叫陛下,倒生分了。”
这话他说过数次,自我当年以汉人身份入仕,因提出兴修水利、劝课农桑的法子被他赏识,这般君臣相得的日子便过了数载。朝中虽有蒙古贵族非议重用汉人,他却始终坚定,说治国不分族群,有才者便该委以重任,这些年他广纳汉臣贤言,效仿汉制完善吏治,又轻徭薄赋鼓励农商,原本历经战乱的疆域渐渐复苏,市井日渐繁华,田亩五谷丰登,大元的基业正一步步稳扎稳打,蒸蒸日上,这般胸襟与魄力,称得上妥妥的明君。
我应声颔首,顺着他的话唤了声:“忽必烈。”
他闻言眼底笑意更甚,伸手点了点案上的漕运奏疏:“江南漕运顺畅,多亏了你前些年提议疏浚河道,减免漕工赋税,不然哪能有这般光景。”说着他翻开奏疏细细翻看,目光扫到江南各州农桑增收的条目时,眉宇间满是欣慰,“百姓能安居乐业,粮草充足,这江山才算真的稳了。”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内侍通报,中书省左丞耶律铸求见,忽必烈颔首应允,待耶律铸进殿,见我与帝王对坐闲谈,并无半分君臣尊卑的拘谨,也不觉诧异,这般允许臣子直言、不拘泥于礼法的氛围,在这朝堂之上早已寻常。耶律铸捧着北疆军备的文书上前,直言北疆军饷调配尚有疏漏,言语间不避锋芒,句句切中要害,换作旁人君主,或许会恼其直言不讳,忽必烈却听得认真,时不时追问细节,待他说完,当即颔首:“你所言极是,军饷关乎军心,疏漏之处即刻整改,即刻传旨,命户部协同兵部核查厘清,三日内呈来整改章程。”
耶律铸躬身领命,神色间满是信服,退下时目光掠过案间堆叠的农桑、吏治文书,眼底藏着对当下朝政的笃定。待殿内只剩我们二人,忽必烈重新落坐,拿起案上另一卷文书,却是关于开设惠民药局的提议,那是前日我递上的奏疏,提议在各州府设药局,为贫苦百姓施药治病,原本还担忧耗资甚巨恐难获批,此刻见他细细批注,笔尖圈出可行之处,还在旁侧添了补充条款,写明从内库拨银补贴,确保药局能长久运转。
“这惠民药局的法子甚好,百姓安康方能聚力生产,只是各地药材供应需统筹妥当,免得徒有其名。”忽必烈抬眸看我,语气诚恳,“你可有后续章程?若有不妥之处,尽管直言,不必有所顾忌。”
我据实回话,将后续药材调配、医官选拔的想法一一说来,其间数次提及需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恐引发朝臣异议,他却毫不在意,沉声道:“为百姓谋利之事,纵有非议亦当推行,只要举措得当,日久自会被理解。你只管放手去做,朝堂之上有我撑着。”
阳光渐渐西斜,殿内的光影缓缓挪动,案几上的文书渐渐批注完毕,忽必烈起身伸了个懒腰,望着窗外繁盛的花木,语气带着几分期许:“愿这大元江山,岁岁丰稔,百姓无饥寒之苦,君臣无猜忌之隙,这般便好。”
风穿窗而过,卷着丁香的香气漫进来,落在他温和而坚定的眉眼间,这般虚心纳谏、心系苍生的君主,难怪能撑起这蒸蒸日上的大元,而我能以君臣之身,得他这般信任,直呼其名,共谋江山安稳,亦是此生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