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津门初笼,恩威织网(伏笔落地+对话软化版)
船队驶入天津大沽口时,恰逢清晨。一轮红日跃出海面,将海河的水染成了金红,岸边的北洋水师炮台巍然矗立,炮口直指远方,透着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威势。
日本技工们被水兵押着下船,踏上了大清的土地。他们抬头望去,只见码头上车水马龙,远处的天津城轮廓分明,与日本的渔村海港截然不同。可这陌生的繁华,却让他们心中生出更浓重的惶恐——这里是别人的故土,他们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囚徒。
早已等候在码头的马车,将他们分批送往城外的工匠社区。车厢里一片死寂,没人敢说话,只能听见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还有偶尔传来的清兵呵斥声。
社区的大门缓缓打开,青砖围墙高达三丈,墙头插着黄龙旗,门口的士兵腰佩长刀,目光如炬。走进大门,眼前的景象却让技工们愣住了:整齐的青砖瓦房分列两旁,每户宅院都带着小院子,工坊里崭新的机床锃亮,学堂的窗户干净透亮,甚至还有一片供孩童玩耍的空地。
“这……这是给我们住的?”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用的是刚学不久的汉话。
守在门口的井上雄一立刻瞪了他一眼:“安分点!这都是苏统领的恩典,若不是你们运气好,现在早就是海里的鱼食了!”
话音刚落,青禾便带着几名医护人员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名册:“诸位,我是青禾。从今天起,你们就住在这里。每家一个院子,米面油盐按时发放,家眷们可以在社区里自由活动,孩子们能去学堂读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和却带着分量:“但规矩在先——第一,不得擅自离开社区;第二,每日按时到工坊传艺,不得藏私;第三,社区内只许说汉话,违反者,轻则扣俸禄,重则关禁闭。”
技工们面面相觑,眼中的惶恐渐渐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置信。他们本以为会被关进阴暗的牢房,没想到竟能过上这般安稳的日子。
渡边淳被分到了一间带着石榴树的小院,妻子和女儿看到院子里的桌椅板凳,还有屋里崭新的被褥,忍不住红了眼眶。女儿跑到石榴树下,捡起一片落叶,兴奋地对他说:“爹爹,这里比我们在日本的家还好!”
渡边淳看着女儿的笑脸,心中五味杂陈。他摸了摸怀里的银锭,又抬头望向墙头的黄龙旗,轻轻叹了口气。
安顿下来的第一日,工坊里的教学便开始了。陈墨带着中方学徒早已等候在那里,每个日本技工都被分配了三名学徒,一人学操作,一人学理论,一人专门记录。
佐藤健一心里还憋着气——上船前,同队的龟田因为拒绝透露机床核心参数,被水兵拖到甲板上,用铁链锁在炮口旁暴晒了整整一日,最后昏死过去,扔回船舱时浑身脱屑、连站都站不稳。此刻他教车床时故意放慢速度,讲解齿轮咬合时含糊其辞,只想敷衍了事。可他刚说了两句,身边的学徒便举起了手:“佐藤先生,您说的步骤和德国图纸上不一样,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话音刚落,陈墨便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图纸,指着上面的标注:“佐藤先生,北洋机器局要的是真本事,不是糊弄人的花架子。你若是不想教,有的是人愿意教。”
佐藤健一的脸瞬间涨红,他看着陈墨身后手握长枪的水兵,脑海里立刻闪过龟田被暴晒得奄奄一息的模样,后背顿时冒出冷汗。他不敢再耍花样,只能老老实实地将精准步骤说了出来。
而渡边淳那边,却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执。他教的学徒里,有个叫王二柱的年轻人,是陈墨从北洋机器局数百名工匠中挑出的骨干,跟着德国工程师系统学过三年机械原理,悟性极高且性子执拗。渡边淳演示锻压炮管毛坯时,坚持要按照日本军工的“低温慢锻”法,反复强调“慢工出细活,需分七次锻压,耗时三日方能成型,这是我二十年的经验,绝不能改”。
王二柱皱着眉看了两遍操作,突然摇头反驳:“先生,这法子不对!”他快步走到墙角的图纸架前,扯下一张炮管生产计划表,指着上面的数字,“咱北洋水师要扩充舰队,每月得要三十根炮管,三日出一根,十个工坊一年也造不出百根!我记得德国图纸上有‘高温快锻’法,配合淬火工艺,一日就能出一根,韧性虽稍逊些,但胜在效率,战场之上,多一门炮就多一分胜算!”
渡边淳脸色一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你懂什么!炮管是国之重器,岂能图快?低温慢锻的钢材密度更高,能抗住百次炮击不炸膛,你说的高温快锻,不过是偷工减料,打不了几炮就会开裂!”
“偷工减料?”王二柱也来了火气,嗓门拔高了几分,胸膛剧烈起伏,“先生是觉得咱大清工匠没本事,学不会精准控温?咱是陈先生亲自筛出来的,跟着德国工程师磨了三年手艺!他改良的熔炉装了西洋温度计,通风拉杆能细调火候,精准控温到摄氏度,误差超不过两度;淬火用的是海盐与硝石按比例配的混合剂,试过几十回配方,硬度比日本的淬火工艺还高两成!”
他说着,一把拉过旁边的工作台,指着上面一根废弃的炮管毛坯:“您看,这是我们之前试造的,用高温快锻法做的——你们的工艺是硬,但脆得像瓷碗,稍受冲击就裂;我们的虽硬度差一点,却韧得像老竹子,能扛能造!去年黄海海战,咱造的炮管就经了实战——打沉吉野号时,镇远舰的主炮连开二十八炮,炮管连个细纹都没有,怎么就成偷工减料了?”
周围的学徒和技工都围了过来,有人拿起毛坯用锤子轻轻敲击,听着清脆却不发闷的声响,纷纷点头附和:“确实结实,这声儿脆生生的,没空鼓!”“王二柱跟着陈先生做过实战炮管,他说行肯定差不了!”
渡边淳气得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工具钳,指节泛白。他在日本军工界深耕二十年,经手的炮管装备过联合舰队,从未有人敢如此当众质疑他的工艺,更何况是个毛头小子。他猛地一拍工作台,工具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我是师傅,你是徒弟!教什么、怎么教,轮不到你指手画脚!按我说的做,否则休怪我不教!”
“你这是固步自封!”王二柱也不退让,往前逼近一步,“苏统领让你过来传艺,是让你教真本事,不是让你抱着老法子不放!战场形势变了,工艺也得变,难道要让将士们拿着你造的慢炮,等着小鬼子的炮弹找上门?咱大清工匠不笨,有好工艺、好设备,为啥不能比日本造得又快又好?”
两人争执不休,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星子都溅到了对方脸上。陈墨闻讯赶来时,正看到渡边淳伸手要推搡王二柱,忙上前一把拦住:“住手!工坊里不准动手!有话好好说!”
他先看向王二柱,语气平和却带着告诫:“有不同意见可以提,但不能顶撞师傅,这是规矩。你性子急,但得懂尊重,技术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是适用场景不同。”又转向渡边淳,弯腰捡起地上的工具钳,递给他,再拿出一份厚厚的测试报告,“渡边先生,您先消消气。王二柱说的高温快锻法,我们确实做过几十次试验——它不像您想的那般脆弱,虽抗疲劳性稍弱,但扛个几十次实战炮击完全没问题,而且能适配快速列装的需求。”
他指着报告上的表格:“您看,这是连续射击五十次后的检测结果,炮管没有出现任何裂纹、变形。现在大清急需扩充军备,沿海要建炮台、舰队要添新舰,效率与质量同等重要。您为何不能试试将两种工艺结合?取您低温慢锻的核心锻压步骤,融入我们高温快锻的控温、淬火技术,或许能兼顾两者之长,既像您的工艺那般扎实,又能有我们这样的效率,岂不是两全其美?”
渡边淳盯着报告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又看了看周围学徒们期待的眼神,再想起女儿在小院里安稳玩耍的笑脸,紧绷的肩膀渐渐松弛下来。他心里清楚,陈墨的话有道理,日本的工艺虽精,但大清的技术革新已有成效,再固执己见,不仅辜负了眼前的待遇,也对不起自己工匠的本心。旁边一位年长的日本技工也低声劝道:“渡边君,陈先生说得对,咱现在是在传艺,也是在学艺,能造出更适合大清的炮管,也是咱的荣耀。”
渡边淳沉默了许久,终于长舒一口气,拿起那份测试报告:“好,我可以试试结合两种工艺,但你们必须保证,每一步都严格按我的要求记录数据,控温、锻压的时间不能有半点偏差,若是出了问题,概不负责。”
“没问题!”王二柱立刻点头,脸上的怒气散去,露出笑容,“我这就去准备熔炉,把温度调到您说的基准线,咱们现在就试!”
一场激烈的争执,最终以技术理念的碰撞与融合收场。陈墨将这一幕详细记录在册,连同两人的工艺分歧、测试数据与解决方案,一并上报给了我。
我站在瞭望塔上,看着下方工坊里重新忙碌起来的身影,听着陈墨的禀报,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渡边淳虽固执,但懂变通,赏他十两银子,再给他家送些点心和布料。王二柱敢于质疑、有想法,又懂技术,提拔他为工坊小组长,负责记录工艺改良数据,协调中日技工的配合。”我顿了顿,又道,“佐藤健一藏私,扣他本月一半俸禄,让他去工坊打扫卫生,反省三日,看看别人是怎么传艺、怎么革新的。”
命令很快便传了下去。
渡边淳收到赏赐时,正在院子里陪女儿玩。看着送来的点心和布料,妻子激动得说不出话,一个劲地对着瞭望塔的方向鞠躬。渡边淳握着那十两银子,手指微微颤抖。在日本,他辛苦一年也赚不到这么多钱,而在这里,仅仅是认真教了一天的课、变通了一次工艺,便得到了如此丰厚的奖赏。
而佐藤健一则垂头丧气地拿着扫帚,在工坊里打扫卫生。他看着其他技工拿着俸禄回家,听着远处传来的孩童笑声,又瞥见王二柱和渡边淳一起调试熔炉的身影,心中的抵触渐渐被悔恨取代。
夜里,社区里渐渐安静下来。各家各户的院子里亮起了灯火,饭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渡边淳坐在院子里,看着妻子和女儿吃着点心,忽然开口道:“以后,我会把所有的本事都教给那些学徒,还要和他们一起改良工艺,造出最好、最快的炮管。”
妻子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你做什么,我都信你。”
渡边淳抬头望向夜空,月亮格外明亮。他想起了远在日本的故乡,又想起了这里安稳的日子,心中那根名为“反抗”的弦,悄然松动了。
而瞭望塔上,我看着社区里的点点灯火,眼中闪过一丝冷冽。
这工匠社区,看似是安居乐业的家园,实则是一张织得密密的网。恐惧是线,恩惠是饵,而这些日本技工,早已成了网中的鱼。他们的技术、他们的理念,甚至他们的固执与变通,都将被纳入这张网中,为大清的军工革新所用。
他们以为自己找到了安稳的归宿,却不知,这才是驯化的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