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囚船绝念,藤蔓缠心
我转头看向青禾,语气恢复了几分平静,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按原计划办,俸禄照发,家眷照安置。”
青禾点头应下,立刻让人抬来几箱白银,打开箱盖,耀眼的银光晃得日本技工们睁不开眼。她亲自捧着银锭,走到人群前,指尖掂着沉甸甸的银块,每递出一锭,都轻声说一句:“只要好好干活,这锭银子,每天都有。别学那个不识相的。”
这话像一根淬了冰的针,扎进每个技工的心里。刚刚目睹的血腥惩戒还在眼前晃悠,山田一郎血肉模糊的惨状烙印在眼底,手中沉甸甸的白银却真实可触,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生与死、苦与甜的对比,瞬间在他们心底撕开一道裂缝,裂缝里滋生出的,是名为“求生”的卑微念头。
我目光落在人群角落的井上雄一身上,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眼神里满是灭顶的绝望,连站都站不稳,身子晃得如同风中残叶。我对着他招招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井上管事。”
井上雄一浑身一颤,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我面前,膝盖重重砸在坚硬的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扑通跪倒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的木板:“统领饶命!小人……小人愿意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很好。”我俯视着他,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从今天起,你负责管理这些技工的日常起居,登记出勤,督查技艺。若有人敢私下串联、藏私耍滑,立刻禀报。做得好,你的俸禄加倍,家眷也能得到最好的安置,住宽敞的宅院,吃精细的米面。”
井上雄一猛地磕头,额头撞在地上砰砰作响,磕出一片红肿:“谢统领恩典!小人一定尽心尽力!绝不敢有二心!”
他抬起头时,眼中的绝望已经被浓烈的求生渴望取代,甚至隐隐透着一丝谄媚的光。我知道,第一个被驯化的棋子,已经稳稳就位。
当白银尽数发放完毕,日本技工们握着手中的银锭,指尖都在颤抖。一名年轻技工低头摩挲着银锭上精致的龙纹,龙纹凸起的纹路硌着掌心,他看着门口持枪巡逻的清兵,士兵们面色冷峻,枪杆上的刺刀闪着寒光,眼神里的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依赖的顺从。他知道,只要这艘船还在大清的掌控中,那顿热饭和这锭银子,就是他唯一的生存法则。反抗?那是死路一条;顺从?或许还能苟活。这种念头,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我扫过一众噤若寒蝉却暗流涌动的日本技工,声音洪亮如钟,穿透空气直抵人心,震得桅杆上的绳索都微微发颤:“今日之事,是个警告!到了华夏,好好传艺,既往不咎;若敢再生二心,或藏私耍滑,死就是最轻的下场!我北洋水师向来言出必行,你们最好刻在骨子里!”
“是……是……”技工们连连应声,声音细若蚊蚋,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将脸埋进胸口,可那低垂的眼帘后,却是一双双藏着算计与恐惧的眼睛,眸光闪烁不定,像暗夜里的鬼火。
三日之后,装载着设备、图纸与技工及其家眷的船队,在北洋水师的护送下,缓缓驶离日本港口。船舷破开碧蓝的海水,激起层层白色的浪花,浪花里,似乎还倒映着八幡制铁所残破的烟囱。
甲板上,陈墨仍在核对图纸清单,鼻梁上的镜片反射着阳光,他眉头紧锁,手指拂过图纸上细密的线条,每一页都仔细翻阅,生怕出现半点遗漏;井上雄一则穿梭在技工之间,腰上挂着北洋水师的腰牌,穿着一身簇新的青布短褂,目光锐利如鹰,但凡有人面露烦躁或窃窃私语,他便立刻上前厉声呵斥,活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却又仗着我的威势,拿捏着众人的生杀底线。
而船舱内,压抑的沉默比海风更冷。那个曾被山田一郎瞪过的年轻技工,名叫佐藤,此刻正偷偷抚摸着怀中的银锭,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的龙纹,仿佛要将纹路刻进骨子里。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碧蓝,看不到日本的海岸线,只有大清的黄龙旗在桅杆上猎猎作响,红底黄纹的旗帜,在风中舒展成骄傲的模样。他听着隔壁船舱传来的清兵巡逻脚步声,沉重的皮靴踏在甲板上,像敲在他心上的战鼓,又摸了摸怀中温热的银锭,心中最后一丝反抗的念头,终于被恐惧与生存的本能彻底压垮,碎成了粉末。
海风吹拂着船帆,黄龙旗在舰队上空猎猎作响,如同华夏儿女不屈的呐喊。船队劈开碧波,朝着华夏的方向疾驰而去,船舱内的钢铁设备与图纸,承载着无数北洋将士的遗愿,而那些看似驯服的日本技工,已然在绝对的恐惧与微薄的恩惠中,踏上了被驯化的第一步。这场暗黑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船队驶离日本海域的第三日,海雾便如浓稠的牛乳,将整支舰队裹得严严实实,五步之外,难辨人影。甲板上的海风带着咸腥的寒气,吹得人骨头缝里都泛着凉意,吹得桅杆上的黄龙旗猎猎作响,而船舱里的空气,却沉闷得像一潭死水,弥漫着汗水、铁锈与海水混合的浑浊气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三百名日本技工被分关在三个相邻的船舱里,舱门由水兵日夜把守,铁门紧闭,只留一个小方口用来送饭。除了每日放风半个时辰,其余时间只能困在这逼仄的空间里。船舱低矮,伸手便能触到横梁,撞得人额头生疼;舷窗被铁栅栏封死,透进来的光微弱得可怜,昏昏暗暗,分不清昼夜。
“这雾要到什么时候才散?”有人忍不住低声用日语抱怨,话音刚落,便被身旁的人狠狠拽了一把胳膊。那人吃痛抬头,正撞见门口水兵投来的冷厉目光,那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吓得他立刻缩回头,埋下脑袋,噤若寒蝉。
就在昨夜,我下令:凡私下用日语交谈者,扣除当日口粮;若敢串联滋事,直接扔去喂鱼。
命令是由井上雄一传达的。这个昔日的八幡制铁所管事,如今穿着一身青布短褂,腰上挂着北洋水师的腰牌,每日板着脸在船舱里巡视,活脱脱一副“狗腿子”的模样。他手里攥着一本薄薄的汉话手册,册子被翻得卷了边,见谁用日语说话,便上前厉声呵斥,句句都带着对我的谄媚:“苏统领仁慈,才给你们留条活路,别不识好歹!”
起初,还有几个不服气的技工,躲在角落,暗中咒骂井上雄一卖国求荣,是倭寇的叛徒。可就在今早,一个叫龟田的年轻技工,趁放风时偷偷塞给同乡一张写着暗语的纸条,纸条刚递出去,便被井上雄一逮了个正着。他那双在工厂里练出的锐利眼睛,早就将这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
井上雄一二话不说,揪着龟田的衣领就拖到了甲板上。龟田瘦弱的身子在他手里,像一只待宰的鸡仔,毫无反抗之力。
我正站在船舷边看海,海雾茫茫,涛声阵阵,听着身后的动静,头也没回。
“统领!龟田私传暗语,意图串联!”井上雄一的声音带着邀功的急切,像踩着尾巴的狗。
龟田挣扎着大喊,声音里满是惊慌:“我没有!我只是想问问家人的消息!”
我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脸颊上沾着油污,想来是刚入行没几年的工匠,还没被磨掉骨子里的那点倔劲。
“家人的消息?”我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甲板,海风卷着我的话语,钻进每个人的耳朵,“你们的家人现在是死是活,过得好不好,全看你们的表现。”
我抬手,示意水兵将龟田按在甲板上,冰凉的木板贴着他的胸口,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又对着船舱方向扬声,声音响彻雾霭:“所有人都出来!好好看着!”
舱门被一一打开,铁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日本技工们鱼贯而出,站在甲板边缘,看着龟田被按在冰冷的木板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私传暗语,按律当斩。”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我念你年轻,给你个机会——要么,替我去清洗轮机舱的油污,那里又闷又热,油污厚得能淹到脚踝,干满三个月,既往不咎;要么,现在就跳下去喂鱼。”
我伸手指了指翻涌的海面,雾蒙蒙的海水里,隐约能看到鱼鳍划过的痕迹。
龟田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看着脚下翻涌的海水,那里面藏着无数噬人的海鱼,又抬头看向我,眼中满是刻骨的恐惧。
“我……我选清洗轮机舱!”他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声音嘶哑破碎。
我挥挥手,水兵立刻松开了他。龟田瘫在甲板上,大口喘着粗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我目光扫过围观的技工们,他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却没人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惹祸上身。
“都看清楚了?”我高声道,声音在雾中回荡,“井上雄一能保你们一日三餐,能替你们传递家信——前提是,你们得听话。”
这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技工的心上。他们这才意识到,在这艘船上,井上雄一就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而井上雄一的命,攥在我手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就是他们必须遵守的生存法则。
从那天起,船舱里的日语交谈声彻底消失了。技工们开始主动捧着汉话手册,一字一句地学,哪怕发音蹩脚,语调古怪,也不敢再用母语交流。井上雄一每日巡视时,手里的鞭子再也没派上过用场,取而代之的,是一本记录着众人表现的册子——谁学得快,谁干活勤快,谁态度恭顺,他都一一记下来,禀报给我。
而我,也没忘了“施恩”。
每日的口粮,从糙米饭变成了白米饭,米粒饱满,香气四溢,偶尔还会有一两块咸鱼,或是一小碟咸菜。放风的时间,也从半个时辰延长到一个时辰。青禾会按时来船舱里巡诊,提着药箱,给生病的人送药,嘘寒问暖,每次来,都会笑着说:“这是苏统领特意吩咐的,只要你们好好听话,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傍晚时分,甲板上的雾色稍淡,我与青禾并肩立在船舷边,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海平线。青禾望着船舱的方向,轻声道:“他们好像真的安分下来了,尤其是龟田,今天清洗轮机舱时,手脚格外麻利。”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指尖轻轻敲击着船舷,声音低沉而冰冷:“安分?不过是被‘接家人团聚’的念想吊着罢了。”我转头看向青禾,眼底没有半分温度,“这承诺的兑现条件,我早想好了——要么,拿出压箱底的绝技,帮咱们造出远超日本的军械;要么,为大清效力满二十年,且无半点异心。否则,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家人。”
青禾猛地一怔,转头看向我,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仁慈换不来忠心,怀柔也消不了敌意。”我望着船舱里透出的微弱灯火,语气平静却残忍,“这希望是甜的,也是毒的。唯有让他们抱着这缕毒希望活下去,才会心甘情愿地,把一身本事都掏出来。”
青禾沉默了,海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眼底的光暗了下去。她终于明白,这场驯化从不是简单的恩威并施,而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用最温柔的诱饵,钓最倔强的猎物。
这天午后,海雾终于散了。阳光刺破云层,倾泻而下,透过舷窗的铁栅栏,在船舱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破碎的金箔。
那个叫渡边淳的老技工,正靠着墙壁,摩挲着怀里的银锭。这是出发前青禾发的,上面的龙纹被他摸得光滑发亮,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身旁,年轻的龟田正埋头擦着手里的游标卡尺,那是他唯一从日本带来的东西,卡尺被擦得锃亮,映出他疲惫却顺从的脸。
“渡边先生,你说……我们真的能再见到家人吗?”龟田突然开口,用的是生硬的汉话,吐字磕磕绊绊,却格外清晰。
渡边淳抬眼,看向舷窗外的黄龙旗,旗帜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好好干活,听苏统领的话,总能见到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认命的平静,像一潭被风吹平的死水。
龟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手里的动作更勤快了。他想起今早井上雄一说的话——只要表现好,苏统领便会派人去日本接他们的家人,到时候,就能在大清团聚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悄悄在他心里发了芽,生出了名为“希望”的藤蔓。他不知道,这藤蔓的根须,早已扎进了剧毒的土壤里。
船舱里很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游标卡尺碰撞的轻响。没人再去想反抗,没人再去想逃跑。他们的目光,从窗外的大海,慢慢移到了手里的工具上,移到了那锭沉甸甸的银锭上。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有人开始低声哼唱汉话歌谣,那是青禾教的,调子简单,旋律平缓,却透着一股安稳的意味。很快,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歌声在船舱里回荡,带着几分沙哑,几分茫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
而甲板上,我听着船舱里传来的歌声,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容。
海雾散尽,前路清晰。这些日本技工的脊梁,已经被折断了;他们的心,正在被恐惧与恩惠交织的藤蔓,紧紧缠绕,越缠越紧,直到再也无法挣脱。
等到了天津,进了工匠社区,这场驯化,才算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