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星火燎原,匠心授艺
工匠社区的梧桐叶落了三次,天津城外的六家武器加工厂,外加一处船械维修坊,已然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我没有让渡边淳、佐藤健一这些日本技工触碰分毫海防核心,甚至连北洋机器局的大门都没让他们进,而是将他们尽数分派到了这些专造步枪、炮弹、火药的基础武器加工厂,以及负责维修北洋水师军舰与津郊民船的船械维修坊。
铁甲舰的图纸被锁在北洋司令部的保险柜里,主炮铸造的核心工艺,也只有留洋归来的几名工程师和北洋嫡系老工匠知晓——大清眼下的确没有独立造舰铸炮的本事,但这份家底,绝不能轻易交到外人手上。
“统领,渡边他们怕是憋着一身本事没处使。”陈墨跟着我巡视厂区,看着渡边淳蹲在船坞旁,指点学徒修补军舰的船底裂缝,忍不住低声道,“他们在日本,可都是碰过舰炮图纸的人。”
我目光落在船坞里那艘正在维修的炮舰上,又扫过车间里那些汗流浃背的学徒,淡淡开口:“急什么?饭要一口一口吃,手艺要一点一点学。让他们先教基础——怎么把枪管锻得笔直不炸膛,怎么把炮弹引信磨得严丝合缝,怎么改良火药配比让威力更稳,还有,怎么把漏水的船底补得滴水不漏,怎么让受损的船舵恢复灵活。这些东西,才是北洋军备与民生的根基。”
陈墨恍然大悟,点头不迭。
渡边淳被分到了枪管加工厂,闲暇时则被调去船械维修坊坐镇。他的任务,一是改良老式步枪的枪管锻造工艺,二是传授军舰船体的修补与加固手艺。
大清从前造的步枪,枪管钢材杂质多,打不了几发就发烫变形,膛线更是粗糙得离谱,子弹打出去跟飘带似的。渡边淳来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重新设计锻打流程——他让学徒们把钢材反复折叠锻打,去除杂质;又调整淬火的水温,让枪管韧性大增;最后手把手教他们用特制的膛线钻,一点一点拉出均匀的膛线。
“看好了,”渡边淳握着学徒的手,稳住钻杆,声音沉缓,“膛线的深浅,直接关系到子弹的稳定性。深一分,阻力太大;浅一分,旋转不够。这力道,要靠手腕去感受。”
学徒们围在一旁,眼睛瞪得溜圆。从前他们造枪管,全凭经验瞎琢磨,哪里听过这般精细的门道。
而在船械维修坊,渡边淳更是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北洋水师一艘炮舰的船底被礁石撞出裂缝,寻常工匠只会用木板钉死,用不了多久便会再次漏水。渡边淳却让学徒们将桐油混合麻丝,反复捶打进裂缝,再用烧热的生铁水浇灌,待生铁冷却后,又用锉刀打磨平整。这般修补后的船底,下水后竟滴水不漏,比原先的船体还要坚固。
“军舰行于海上,船底便是根基。”渡边淳拍着修补好的船底,对围拢过来的工匠说,“浪头能掀翻船板,却撼不动扎实的船底。你们修的不是船,是水师兄弟们的命。”
佐藤健一则被派去了炮弹加工厂,同时兼管船械维修坊的船用齿轮与舵机保养。他的活儿更细——一是改良炮弹引信的螺纹打磨工艺,二是教学徒拆解、清洗、校准船舵的传动齿轮。
老式炮弹的引信螺纹粗糙,要么拧不紧,要么炸膛早,士兵们打炮时都提心吊胆。佐藤健一带着学徒,从最基础的锉刀用法教起:怎么握锉刀才稳,怎么控制力道才能让螺纹细密如鱼鳞,怎么校准螺纹角度,让引信和炮膛严丝合缝。他还带来了一个小窍门——在锉刀上做刻度标记,每锉一次,都要对应刻度,确保螺纹深浅一致。这个法子看似简单,却让炮弹引信的合格率从三成飙升到了八成。
而在船械维修坊,佐藤健一的齿轮手艺更是派上了大用场。民船的舵机卡滞、军舰的绞盘失灵,多半是因为齿轮咬合生锈、磨损不均。佐藤健一教学徒们用细砂纸打磨锈蚀的齿牙,用特制的润滑油保养齿轮,更重要的是,他教会大家如何测量齿轮的磨损程度,如何用锉刀修正齿牙角度,让咬合重新变得顺滑。
有个老船工修了半辈子船,看着被佐藤健一修好的绞盘轻松吊起千斤木料,忍不住叹道:“原来这齿轮的门道这么深,我以前瞎忙活了几十年!”
最年轻的龟田,被分到了火药厂,偶尔也去船械维修坊帮忙维修民船的小型轮机。他不懂高深的化学公式,却能凭着经验,改良火药的混合比例——他建议在硝石、硫磺、木炭的配比里,加入少量的石墨粉,既能减少火药受潮,又能让燃烧更充分。这个小小的改动,让火药的威力提升了一成,还大大降低了储存时的自燃风险。
而那些从西洋引进的小型民船轮机,时常因为操作不当出现故障,龟田总能很快找到症结。他拆解轮机时,会让学徒们围在一旁,指着一个个零件讲解:“这个活塞环的间隙不能太大,否则会漏气;这个轴承要定期上油,不然会磨坏轴颈。”他还教大家用废旧的铁皮制作简易的维修工具,让小故障不用再等西洋技师来修。
这些日本技工,就像一群经验老道的老师傅,守在各个加工厂和维修坊的车间里,将自己几十年的手艺拆解成一个个简单易懂的步骤,手把手地传授给中国学徒。
他们教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核心技术,只是最基础、最扎实的工艺细节——是锻打时的火候控制,是锉刀起落的力道分寸,是原料配比的毫厘之差,是修补船底的层层工序,是保养齿轮的细致耐心。可正是这些细节,盘活了北洋的基础武器加工,也让津郊的船械维修效率翻了数倍。
半年时间,六家武器加工厂的产能翻了两倍,步枪枪管的良品率从三成跃升至九成,炮弹引信的合格率突破八成,就连火药的威力和稳定性,都远超从前;而船械维修坊里,北洋水师的军舰维修周期缩短了一半,津郊民船的故障发生率大幅下降,船工们提起这些日本老师傅,个个都竖起大拇指。
更重要的是,上千名中国学徒脱胎换骨。他们不再是只会埋头苦干的糙汉子,而是掌握了精细工艺的匠人。有的学徒能独立锻打出合格的枪管,有的能精准打磨出引信螺纹,有的能熟练修补船底裂缝,还有的能拆解保养船用轮机。
这天,我再次巡视厂区,正好撞见渡边淳在船坞旁给学徒们讲课。他手里拿着一块修补船底的生铁,指着上面的纹路,耐心讲解:“生铁水浇进去的时候,要顺着裂缝的方向慢慢流,不能急,一急就会有气泡,日后还是会漏水。”
学徒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点头。
渡边淳看到我,连忙放下生铁,躬身行礼。我摆摆手,笑着问道:“在这里教得顺心?”
“回统领,顺心。”渡边淳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释然,“从前在日本,我只想着造出更厉害的武器。如今才懂,教会更多人造好武器、修好船,才是更重要的事。这些学徒,都是好苗子。”
我看着他,又看向那些朝气蓬勃的学徒,心中了然。
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这些日本技工一步登天,触碰海防核心。我要的,是他们把肚子里的手艺,一点一点拆解,一点一点传授,变成北洋自己的本事。
铁甲舰的图纸还锁在保险柜里,主炮铸造的工艺还在嫡系工匠手里摸索。但北洋的基础武器加工与船械维修,已经靠着这些拆解传授的手艺,扎下了根。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些从基础工厂和维修坊里走出来的中国学徒,终有一天,会凭着自己学到的手艺,造出属于大清自己的枪管、炮弹,修好每一艘远航的船,乃至摸索出铸造主炮、建造铁甲舰的门道。
这条路,走得慢,却走得无比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