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归航欢潮涌,军港整戈忙
三日监督期满,“经远”“来远”传回捷报:日军已全数撤出侵占海域,武器装备尽数清点移交,英、德领事馆的见证文书也已送达舰上。我望着文书上清晰的签字盖章,指尖划过“永不侵犯”的条款,沉声道:“舰队返航,回威海卫!”
信号旗在桅杆上划出利落弧线,十余艘舰艇次第转向,黄龙旗猎猎作响,朝着大清海疆疾驰。海风卷走了长崎港的硝烟,却吹不散甲板上将士们的昂扬士气。王德彪光着膀子,正领着水兵擦拭305毫米主炮的炮管,粗布裹着的木屑蹭过黝黑的钢铁,留下一道道清亮的痕迹;青禾与沈兰带着医护队穿梭在各舰,逐一检查伤员恢复情况,补充急救物资;刘步蟾站在定远舰舰桥旁,拿着海图与几位管带低声商议,眉宇间满是对战后的筹谋。
归航第四日午时,瞭望兵的喊声穿透海风:“统领!威海卫到了——”
我登上舰桥远眺,威海卫港口早已被人群与旗帜淹没。码头沿岸,红色灯笼串成长龙,黄色绸布随风翻飞,百姓们挤得水泄不通,踮脚翘首,朝着舰队驶来的方向张望。锣鼓声、唢呐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隔着数里海面都清晰可闻。渔船、商船自发组成迎接队列,渔民们站在船舷,将一筐筐鲜鱼抛向空中,银鳞闪烁间,“北洋万岁”“统领万岁”的呼喊声震彻海天。
舰队缓缓驶入港湾,舰艇刚抛锚,码头上的欢潮便瞬间涌向岸边。我走下舷梯时,威海卫知府周大人已领着一众地方官员躬身相迎,身后跟着白发老者与乡绅代表——正是上次为舰队践行的那位老者,此刻他捧着一碗温热的米酒,眼中满是泪光:“统领!将士们!你们不负家国,扬我国威,老朽代表威海卫百姓,敬你们一碗庆功酒!”
米酒入喉,辛辣中裹着甘甜。我抬手扶起老者,高声道:“此战告捷,是将士们浴血奋战的功劳,更是百姓们鼎力支持的结果!北洋水师,定当誓死守护海疆!”
话音刚落,百姓们纷纷涌上前,将手中的馒头、腊肉、衣物塞到将士手中。有妇人抱着年幼的孩子,给水兵们递上热腾腾的包子,哽咽道:“多亏了你们,咱们才能安稳过日子!”有少年挤到前排,举着自己画的黄龙旗,高声喊着“我也要当水兵”;铁匠铺的老板扛来几柄新锻的佩刀,硬要塞给王德彪,笑道:“这刀锋利,给弟兄们防身!”
青禾站在我身旁,被这热烈的场景感染,眼角泛红。沈兰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两人相视一笑——她们知道,这份欢呼与敬意,是对所有付出的最好回馈。
安抚好百姓与地方官员,我即刻下令:“全军休整半日,明日清晨启动舰艇检修与军事复盘!”
次日天刚破晓,威海卫军港便恢复了肃穆。十余艘舰艇并列码头,水兵们各司其职,忙而不乱:甲板上,水兵们用高压水枪冲洗着舰身的油污与硝烟痕迹,有的拿着錾子剔除炮管内的火药残渣;船坞里,工匠们围着镇远舰的舰体,修补着海战中留下的弹痕,铆钉敲击的叮当声在晨光中回荡;物资库外,士兵们正清点从日军处收缴的武器装备,登记造册。
王德彪领着炮组士兵,正对主炮进行校准。他趴在炮管旁,用望远镜瞄准远处的靶标,高声喊道:“左偏半度!再调!”几名士兵合力转动齿轮,炮管缓缓移动,直到他喊出“精准”,才停下动作。见我走来,他直起身笑道:“统领,这些家伙事儿经了实战,得好好调校,下次再遇上小鬼子,保证百发百中!”
我颔首点头,走到定远舰的弹痕旁——那是黄海海战中日军炮弹留下的印记,钢板凹陷处仍可见焦黑的痕迹。刘步蟾跟了上来,沉声道:“统领,此次海战与长崎炮震,舰艇虽无致命损伤,但多艘巡洋舰的速射炮出现卡壳问题,定远舰的测距仪也有轻微故障,需尽快更换零件。”
“嗯。”我指着弹痕道,“这些痕迹既是勋章,也是警示。通知军械处,优先更换受损零件,同时参照日军武器的优缺点,改良我方炮械设计——比如日军速射炮的填弹机制,可借鉴优化。”
午时过后,军事复盘在定远舰会议室举行。各舰管带、参谋官悉数到场,桌上摊开着海图与作战记录。我坐在主位,沉声道:“此次黄海海战与长崎之役,虽获全胜,但仍有不足。今日复盘,只谈问题,不讲功劳。”
“统领,我先说。”经远舰管带林永升率先开口,他此次率经远舰全程参与长崎警戒,颇有心得,“黄海海战中,我舰与日军舰艇近距离交火时,通讯一度中断,导致战术配合出现延迟。”
“这也是我想说的。”镇远舰管带林泰曾补充道,“长崎炮震时,部分水兵对新型炮弹的使用不够熟练,影响了射击效率。”
青禾与沈兰也起身发言:“医护队在战地救护时发现,急救物资的分配不够合理,前线伤员有时无法及时获得止血绷带与麻醉剂;此外,部分将士缺乏基本的自救知识,导致轻伤变重伤。”
陈墨推了推单片眼镜,翻开手中的勘查记录,补充了技术层面的细节:“长崎港沿岸炮台的设计,其实有可圈可点之处。他们的炮台采用阶梯式布局,射界开阔无死角,虽防护工事稍显薄弱,但火力覆盖效率极高,对海面目标的压制力远超我方现有炮台。”
我认真听着,逐一记录在案。待众人发言完毕,我沉声道:“通讯问题,即刻更换英制无线电设备,加强水兵通讯训练;炮弹使用不熟练,下周起增设实弹演练课程;医护物资分配,由沈兰牵头,制定标准化分配流程,青禾负责编写自救手册,下发至每一位将士。”
“另外,”我指着海图上的长崎港,接过陈墨的话头,“日军炮台的阶梯式布局与射界设计,确实值得我们借鉴。刘步蟾,此事交由你负责,结合威海卫、旅顺港的地形特点,融合我方炮台防护优势,三日内拿出改良方案。”
“得令!”众人齐声应和,眼中满是坚定。
复盘结束后不过半日,威海卫西岸的炮台旧址便热闹了起来。
刘步蟾带着陈墨与数十名工兵、炮兵勘测地形,他手中捏着改良图纸,指尖划过上面的阶梯式轮廓,对着众人高声道:“依着山势分层构筑炮位,下层主炮深挖掩体,加厚混凝土护壁,保防护力;上层速射炮抬高炮位,拓宽射界,学那倭寇的交叉火力排布!”
工兵们扛着标尺在山坡上定点划线,铁锹锄头的碰撞声此起彼伏,不消半日,便在山巅挖出了一片平整的炮位地基。炮兵们则合力拆卸旧炮台的炮管,将新运来的速射炮抬上临时搭建的木架,反复调试角度。陈墨蹲在炮位边缘,拿着水准仪测量水平,时不时俯身用粉笔在地面标记参数,嘴里还念叨着:“再往南挪三尺,这个角度能覆盖整个港湾入口,半点死角都不留。”
夕阳西垂时,第一处改良炮位已初见雏形。下层主炮稳稳嵌入加固掩体,炮口直指外海;上层速射炮呈扇形排开,黝黑的炮管在余晖里泛着冷光。刘步蟾站在炮位旁,抬手遮住阳光眺望海面,满意地点头:“如此一来,防护与火力兼顾,倭寇再敢来犯,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我站在远处的山坡上,望着那座初具规模的炮台,心中百感交集。
复盘结束时,夕阳已西斜。我走出会议室,站在甲板上望去,军港内依旧一片忙碌景象,舰艇在夕阳下泛着金属光泽,黄龙旗在桅杆上猎猎作响。青禾与沈兰拿着刚整理好的自救手册初稿,走了过来:“统领,您看看是否可行?”
我接过手册,翻看着上面详细的图示与文字,心中暖意渐生。这场胜利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待朝廷批复革新十策,北洋水师的强军之路,才算真正迈入正轨。舰艇在修复,战术在优化,将士在成长,炮台在改良,而《海军革新十策》的推行,也将在这忙碌与坚守中,稳步前行。
海风拂面,带着军港特有的咸湿气息。我望着天边渐渐沉落的夕阳,忽然想起长崎港那个攥着断枪的年轻日军军官。他掌心刻下的那两个字,如同一根细刺,隐隐扎在心头。朝堂的暗流终将袭来,蛰伏的敌人也终会再起,但只要北洋水师上下同心,整戈待旦,便无惧任何风浪。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紫禁城养心殿内,一场关乎北洋水师命运的争辩,正掀着惊涛骇浪。
光绪帝捏着那份墨迹未干的《海军革新十策》奏疏,指尖微微发颤,目光亮得惊人:“北洋水师黄海大捷,长崎扬威,朕心甚慰!这十策条条切中要害,若能推行,我大清海疆何愁不固!”
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一声苍老的驳斥:“皇上三思!此策万万不可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协办大学士徐桐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众保守派官员。他对着光绪帝躬身行礼,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北洋水师此番耗费甚巨,如今又要增办学堂、添购舰艇,国库本就空虚,岂经得起这般折腾?”
“徐大人此言差矣!”户部侍郎、维新派官员张荫桓当即出列,高声反驳,“北洋水师此战歼敌两千余,俘获五百余,所获日军军械物资折价颇丰,且英、德领事见证日军承诺赔款,何来耗费甚巨之说?再者,海疆乃国之门户,门户不固,腹地安能安宁?这笔账,岂能只算眼前之利?”
徐桐脸色一沉,冷哼一声:“张大人莫不是被那苏统领的捷报迷了心窍!增设海防学堂,教授西洋之法,岂非引狼入室?长此以往,我大清子弟尽学夷人之术,纲常伦理何在?”
“徐大人迂腐!”张荫桓寸步不让,“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日军研习西洋炮术,方能有今日之祸。我大清唯有师夷长技以制夷,方能克敌制胜!苏统领十策中明言,中西合璧,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何来纲常沦丧之说?”
殿内顿时分成两派,唇枪舌剑,争辩不休。保守派官员纷纷附和徐桐,或言国库空虚,或言祖宗之法不可变;维新派官员则据理力争,细数北洋水师战功,痛陈海防积弊。
慈禧太后端坐在帘后,指尖捻着佛珠,一言不发,殿内的争辩声仿佛与她无关。直到众人吵得口干舌燥,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威严:“吵什么?不过是一纸奏疏,值得你们这般面红耳赤?”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慈禧太后的目光透过帘幕,落在那份奏疏上:“苏统领的捷报,哀家看了;英、德两国的见证文书,哀家也看了。倭寇欺我大清久矣,此番北洋水师能扬我国威,是好事。”
她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锐利:“只是这十策,耗资不菲。哀家听闻,苏统领在长崎缴获不少日军物资,又逼得倭寇承诺赔款——这笔钱,便尽数拨给北洋水师,用作革新之资。至于海防学堂,准了;炮台改良,准了;添购舰艇,暂缓——待倭寇赔款到账,再做商议。”
光绪帝闻言,面露喜色,正要开口谢恩,却听慈禧太后又道:“传哀家的懿旨,着苏统领暂代北洋水师提督一职,统筹革新事宜。另,派户部郎中前往威海卫,核查军费开支,若有贪墨,严惩不贷!”
帘幕之后,她的眼神深邃难辨。
既给了苏锐推行革新的权柄,又留了核查军费的后手——这朝堂的水,从来都深不可测。
而远在威海卫的我,尚不知养心殿内的这场争辩。我只望着军港内忙碌的身影,望着那面猎猎飘扬的黄龙旗,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前路有多少阻碍,这强军护海之路,我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