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饭吃得比平时久。
他做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锅莲藕排骨汤。桌上摆了两副碗筷,我的那副面前还多了一小碟他自制的辣酱——上周我随口说了一句“你做的辣酱比外面买的好吃”,这周厨房里就多了一罐,标签上写着日期,是他的笔迹。
“下周我要出差。”我夹了一块排骨,尽量说得像在聊天气一样平常,“大概一周吧。”
他的筷子顿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然后继续夹菜,放进自己碗里。
“好。”他说,“去哪儿?”
“广州。一个学术会议,顺便去那边的合作单位看看。”
他“嗯”了一声,没说什么。餐桌顶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今天戴了那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平淡地看不出什么情绪。
“对,下周三走,下下周三回来。”
他静静地给我碗里又添了一块排骨。
饭后我收拾碗筷,他说他来就好。我说你今天做了一桌子菜了,该我洗。方凯毅没坚持,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我洗。
他的目光在我的身后轻飘飘的,却让我后脖颈微微发烫。我低头冲洗着盘子,余光里看到他双手抱着肩膀站在那里,米白色的棉布家居服衬得人很柔和,只像个寻常的,刚吃饱了饭在等爱人收拾的男人。
人夫感极强。他只是站在旁边看着我,目光淡淡的,却也让我的内心发软发烫,余光也挪不开他的存在。他的爱意总是这样平淡和温和,充斥在生活的每一处细节里。当然排除掉他曾经让我难过,私自定位我的那种事情除外。
我知道他刚才说“好”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自从那次项链定位的事吵过之后,他确实在改。
他不再问我和谁一起,几点结束,不再在我加班时突然出现在楼下,甚至不再看我的手机屏幕。
可我也知道,那些问句在他的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下去。
所以我也在用自己的行动努力配合他。
我开始经常报备行程,忙的时候回消息慢会补一句“刚才在开会”,深夜落地会主动发定位。
因为那天吵架,我看到他藏在眼底的,快要破碎的什么东西,隐隐的害怕。他怕我消失,怕我就此离开。
我本以为像方凯毅这样的人,从来不怕任何事,可他怕失去我。
洗完碗,我擦干手,走到客厅,见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期刊在看,或许也没在看,只是在翻页。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放着央视频道的新闻联播。
“方凯毅,”我站在茶几前,定定地看着他。
他抬眼看我。
“我今晚不回去了。”我说。这是我第一次提出和他一起过夜。明明只有楼道对面一步的距离,他却从来也没有主动要求过。我想在出差前再陪一陪他,防止他又太紧张我了。
他呆住了几秒,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看着我的眼睛似乎在确认,“那你的睡衣……”
“行李都收拾好了,一会儿就拿来。”
“嗯,好。”他转过身把期刊放回茶几上,又看了看我,又回看了身后沙发上有无遗漏什么东西,像是在找什么,他有些无所适从。他又走到我面前,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几天的行李?”他问,声音有点低。
“就几件换洗的。”
“我说,”他垂下眼看我,“你说再陪我住几天,是几天?”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还是这样,连几天都要问出具体数字。
“今晚,明晚,后晚。”我说,“周三早上走,所以周二晚上也算,四天。”
他“嗯”了一声。然后伸出手,拉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很轻,和那次醉酒判若两人,那次是溺水者抓浮木,这次是牵。
随后他跟着我去拿了行李,我就去洗澡了。等我洗完澡出来,所有的衣服都已经被收拾好,每一件衣服都熨帖,放在他的卧室的衣柜里,挂在一起。
我趿着自己的拖鞋,出现在他的门口,他刚整理好,注意到我。
“刚才用了一下你的毛巾,不介意吧?”我率先开口。其实我自己带毛巾和浴巾了,但是看到他的白色的毛巾整整齐齐地挂在墙上,透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便起了坏心思。
“随便用。”他似乎并不在意,但是我看到他镜片后的瞳孔闪了一下,随后他也要去洗澡了。
我故意堵在门口,堵了他两秒钟抬头看向他,他不明所以。我伸出双手,抱了一下他,他有点僵了两秒。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从他的手臂下钻进去了。
“床有点硬,你,睡的惯吗?”
“睡得惯。”
他去洗澡了,我穿着柔软的睡衣躺进他的床上,床并不太硬,被罩和床单也是新换的。深蓝色的纯棉被单,透着新鲜的阳光的味道和淡淡的消毒水味,很像他身上的味道。躺进去便像沐浴在温暖的柔和的,绵绵的春光里,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他的床太舒服了,我竟然一会儿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