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之后的日子,像浸在温水里,舒服得让人忘了时间。
他会在我加班时发来消息,只有两个字:“几点。”
我回“还要一会儿”,他就回“嗯”。
然后等我刚推开家门,楼道对面那扇门就会打开,他端着温度刚好的汤或粥,站在暖黄的灯光里,神情平淡,好像只是恰好出门扔垃圾。
他会在我出差时每晚打一个电话,内容无非是“今天顺利吗”、“降温了多穿点”,最长不超过三分钟。
可有一次我信号不好没接到,再打过去时,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问:“刚才在忙什么。”
我说手机没信号。他沉默了两秒,说:“嗯。”
第二天酒店前台交给我一个充电的移动信号增强器,说是同城快递。
他从来不说“我想你”。
可他把“我想你”做成了每一件具体的事。
矛盾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也许是那次他说,“那个项目你别接了,太累”。可是那个项目科研意义重大,我很感兴趣。
也许是那次他发现我和以前的同事吃饭,问了一句“男的女的”。随后那天回家他看他冷着脸,把做好的饭倒掉。
也许是那次他在我手机上看到陈铎发来的节日问候,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我的手机拿过去,递给我他的。
“用这个回。”他说。
我愣了一下:“回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很平:“告诉他,你有男朋友了。”
我笑了,觉得他在开玩笑。可方凯毅没有笑。
那一刻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我没抓住。
后来发生的事,像雪崩一样,一片一片落下来,等我发现时,自己已经被埋了半身,动弹不得。
先是我的项目组里来了个新同事,男的,三十出头,履历漂亮,专业扎实。导师介绍说这是从凯莱那边交流来的,协助我们攻关最后阶段。我笑着点头,心里却咯噔一下。
然后是那个男同事开始频繁出现在我身边。茶水间、电梯、午餐时间,他总是“恰好”也在。他的问题都很专业,态度也很有分寸,可那双眼睛看我的时候,总让我觉得不太自在。
终于有一天,他把我堵在走廊里。
“林工,”他笑了笑,递过来一张纸条,“这个是我私人联系方式,周末有空的话,想请教你几个问题。”
我还没开口,身后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她周末没空。”
我回头,看见方凯毅站在走廊尽头,不知来了多久。窗外的阳光逆着照在他的身上,他在阴影处立着。
他走过来,站到我身侧。没有看我,只是看着那个男同事,目光淡得像看一件需要报废的实验器材。
“凯莱那边的工作忙完了?”他问。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男同事的脸色变了变,挤出一个笑:“方院长,我这是业余时间……”
“业余时间,”方凯毅打断他,声音依旧很平,“也不需要占用我的人。”
他说“我的人”。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轻描淡写,却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男同事讪讪走了。我站在原地,心跳得有点乱。
“你干嘛那样说……”我低声嘟囔,手中握着文件资料愣在原地,脸上有些热。
他终于看我,镜片后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哪样说。”他问。
“‘我的人’。”我说,“他是我同事,你这样……”
“他看上你了。”他打断我,斩钉截铁地语气却像陈述实验数据,“你的项目组不需要他这种资历的人,他是冲你来的。”
我愣了愣,想说你怎么知道,想说他只是请教问题,想说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可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暗了一下。
那一下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是我正看着他,根本不会察觉。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叫我过去吃饭。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我忍不住敲开他的门,他站在门口,神情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看到他身后的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只有两副。
“有客人?”我问。
他顿了顿,说:“没有。”
我站在门口,就这样看着他,静静地自己夹着桌上的菜。
他没有解释那两副碗筷。我也没问。
我转身就走了。
那天我们没有一起吃饭。
我不知道我们算不算冷战,可是白天他又如常地给我发消息,碰面,我也淡淡回应。
真正的爆发,是在一周后。
我的一个大学同学来上海出差,约了几个老同学聚餐。我告诉他这件事,他说“嗯,几点结束,我去接你”。我说不用,挺晚的,我自己打车回来。
他瞥了我一眼,没说话,随后又低头看起了平板上的工作。
聚餐的地方在一家日料店,包厢。老同学们聊得起劲,酒过三巡,有人提议去ktv唱歌。我推脱说明天还要上班,先走了。
走出店门,夜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我站在路边等出租,手机响了。
方凯毅。
“往前走二十米,黑色车。”
我愣了愣,抬头看。前方二十米的临时停车位上,果然停着他那辆黑色的车。
我走过去,拉开车门。他坐在驾驶座上,没看我,只是看着前方。
“你怎么知道我在……”
“定位。”他说。
我的血立刻凉了半截,从头到脚。
“什么定位?”
他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街灯的光从车窗外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暗影。他的眼睛很深,深到看不见底。
“项链。”他说。
我下意识摸向锁骨间那颗星星。
“里面有定位芯片。”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一个人晚上出门,我不放心。”可他心虚地没看我。
我盯着他,一时间说不出话。
他做了这种事。他在这条我天天戴着的,以为是他送的定情信物的项链里,装了定位芯片。
“你不放心,”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所以你就监视我?”
“不是监视。”他微微皱眉,像是在纠正一个错误的用词,“是保护。”
“保护?”我笑了,笑的弧度却扯得嘴角发疼。
“方大院长,私自定位他人的位置,是违法的。”
他沉默。
“不信任我,”我说,“你不信我能保护自己,你不信我能处理好那些所谓的麻烦,你不信我——”
我停住,因为接下来的话太伤人。
可他替我说了。
“不信你爱我。”他说。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他垂下眼,睫毛在街灯下投出一片阴影。那双惯常冷静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碎裂。
“你说的对,”他的声音很轻,“我不信。”
“那个实习生,你不选他,可他还是围着你转。”
“那个男同事,我调走了,可下一个呢?”
“你同学聚餐,那个坐你左边的人,给你夹了三次菜。他不认识你旁边的人,却知道你喜欢吃海胆。”
我愣住了。他连这个都知道?
“我没有监视你的聚会,”他像是看穿了我的疑问,“我只是……看了商场的监控。”
“方凯毅你——”
“我知道这不对。”他打断我,声音低下去,“我知道……”
“啪。”车内清脆的一声响。
方凯毅的脸偏到另一边去。
可是下一秒我就后悔了。
被我打了一巴掌后,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
“可我就是这样的人。”他后来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我没办法看着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被别人接近。我没办法相信,除了我亲自确认的安全范围,还有什么地方能让你万无一失。”
“你如果因为这个想离开……”
他没说完,他只是垂下眼,像在等一个审判。
我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从车窗外透进来,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那双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的暗涌。
方凯毅怕了。
这个从来不会怕的人,怕的是失去我。
所以他用他能想到的一切方式,把我圈在他触手可及的范围里。定位芯片,监控商场,调走可能的威胁——每一件都是错的,每一件又都是他的真心。
他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
他只知道怎么保护最重要的实验体。
而我,比他的任何实验都重要。
“方凯毅。”我叫他。
他抬起眼。
我伸出手,摘下了脖子上的项链,放在他掌心。
他的手指僵住了。
“这个,”我说,“我不需要。”
他看着掌心那颗星星,一动不动。
“但我需要你。”我说,“不是监控我的你,是那个给我做排骨,记住我喜欢金色郁金香的你……”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你不信任我,可是我爱你……”我的鼻子忍不住地酸了,眼角控制不住地流下泪珠。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夜和心动的每个瞬间,都深深印在我的心里。我爱方凯毅……
“你把我当你的实验体一样保护……”我说,“可我不是实验体,我是你女朋友。。”
他的喉结动了动。
“所以你要学会,”我有些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但是一字一句地说,“信任我。”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车窗外的街灯灭了一盏,另一盏亮起来。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把项链还给我,而是轻轻把我揽在怀中。
“我学,”他说。他的声音很轻,在我耳边萦绕,像是承诺,又像是发誓。
“我学,林桉柠。”
他顿了顿,垂下眼,睫毛覆下来。
“只要你别走。”
夜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吹在潮湿的肌肤上,透着淡淡冷意,身上的每一寸肌肤开始颤栗,起了鸡皮疙瘩。
我抱紧他。
“不走。”我说。
他抬起眼看我。
那双眼睛里,碎了的冰层下面,终于透出一点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