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赛的序幕在市体育馆拉开,场馆穹顶高悬的灯光亮得晃眼,各色校旗在看台边缘猎猎作响,风穿过敞开的侧门,卷着初秋的凉意,也卷着满场的喧嚣。辩论队的队员们穿着统一的藏蓝色队服,胸口印着烫金的校徽,彼此拍着肩膀加油鼓劲,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紧张与兴奋。沈钰站在队伍最外侧,手里紧紧攥着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辩论稿,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微微凸起,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杂念,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光的寒星。
他的心思全扑在了这场比赛上。从寒夜人工湖旁的那次对峙后,沈钰便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死死压在了心底,像封存一件碰了就会碎的玻璃碴。每天泡在训练室的时间比以往多了两倍,反复打磨辩词的每一个字句,推敲攻防逻辑的每一个漏洞,就连队友偶尔提起祁淮的名字,他也只是垂眸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资料,指尖飞快地敲击键盘,语气淡得像白开水:“训练呢,别说无关的。”仿佛那人只是一个与自己再无交集的过客。他知道自己不能分心,全国赛是他熬了无数个深夜的目标,是他证明自己的战场,就算曾经和祁淮一起勾勒过这场比赛的蓝图,如今也只剩他一个人孤军奋战。
初赛的辩题抽中了他最擅长的“科技发展与人文关怀”,站上辩台的那一刻,沈钰彻底抛开了所有的私心杂念。他穿着熨帖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站在聚光灯下,身姿挺拔得像一棵青松。面对对方辩手咄咄逼人的质询,他语速平稳,逻辑清晰,每一个论点都掷地有声,每一次反驳都精准犀利,引经据典时信手拈来,拆解对方漏洞时毫不留情。台下的评委频频点头,坐在观众席的队友们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手里的加油牌挥得老高。
自由辩论环节,对方辩手抓住一个细节穷追不舍,语气带着几分挑衅。沈钰却只是微微挑眉,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清亮:“对方辩友混淆了‘工具属性’与‘人文内核’的概念,科技是刀,既可以用来劈柴取暖,也可以用来伤人害命,错的从来不是刀,而是握刀的人。而人文关怀,恰恰是握住刀柄的那只手,是约束,更是指引……”
话音落下的瞬间,台下响起一阵细碎的掌声。沈钰鞠躬下台时,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落在衬衫领口,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挺直着脊背,回到了队友身边。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裁判宣布休庭评议。沈钰和队友们聚在后台的休息区,围成一个圈复盘着刚才的表现,讨论着评委可能提出的问题。有人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他接过来,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才察觉到自己的手心竟也出了汗。
“沈钰,刚才那个反驳太漂亮了,直接把对方的论点堵死了!”队友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叹,“有你在,咱们队进决赛稳了!”
沈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没说话。他低下头,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压下了心底的燥热。他下意识地往休息区的门口看了一眼,那里空荡荡的,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这个动作做完,沈钰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暗骂自己多事,祁淮来不来,和他有什么关系?当初是他自己说要保持距离,现在又在这里瞎想什么。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辩题上,可不知怎么的,心里总像是堵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以前每次比赛结束,祁淮总会第一时间走过来,递给他一块擦汗的毛巾,或者一瓶温热的蜂蜜水,然后挑眉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不错啊,沈辩手,刚才那个眼神,差点把对方吃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沈钰掐灭了。他攥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指节泛白,别过头去,不再看那个门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场馆内的队伍渐渐少了大半,晋级名单的电子屏即将亮起。队友们都在兴奋地讨论着接下来的赛程,只有沈钰,心里的那块石头越来越沉。他忍不住又往门口看了一眼,依旧是空无一人。
训练时祁淮没出现,他告诉自己,祁淮肯定是忙着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私事,毕竟那人从来都有很多他不知道的秘密;比赛时没看到那道挺拔的背影,他又安慰自己,祁淮或许是不屑来看,毕竟他们现在已经是陌路。可直到此刻,所有队伍都聚在休息区等待结果,场馆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清晰可见,他却依旧找不到那个熟悉的人。
一种莫名的慌乱像潮水般涌上心头,沈钰攥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微微颤抖,瓶身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冰凉刺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走到场地边缘的工作人员处,那里的桌子上摆着厚厚的名册,一个穿着黑色工作制服的女生正低头核对信息。
“您好,麻烦问一下……”沈钰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甚至有些发颤,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下来,“我们队的祁淮,您看到了吗?他今天没来参加比赛吗?”
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名册,指尖在纸页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又点开了电脑上的选手信息表,滑动鼠标核对了一下,这才抬头看向沈钰,眼神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惋惜:“你是说XX大学辩论队的祁淮?他已经办理了退学手续,学籍上周就已经注销了,自然不会来参加比赛。”
“退学?”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沈钰的头顶,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人抽走了所有的意识。周围的喧嚣瞬间消失,队友的笑声、评委的交谈声、场馆广播里的提示音,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剩下工作人员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反复回响,一遍又一遍,像是一把钝刀,在他的心上慢慢切割。
“是啊,挺可惜的。”工作人员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她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指了指上面的一行字,“你看,这是退学申请的备案,手续办得很仓促,好像是家里出了急事,上周三晚上就提交了申请,第二天一早学籍就注销了,听说是连夜就走了,连宿舍里的东西都是辅导员帮忙收拾的……”
后面的话,沈钰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工作人员手指的那行字上,“祁淮”两个字刺得他眼睛生疼。手里的矿泉水瓶不知何时滑落在地,“哐当”一声,滚出老远,瓶里的水洒了一地,在光洁的地板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双手还残留着刚才攥着辩论稿的触感,而那本辩论稿的扉页,还写着祁淮的字迹——“沉下心,稳得住,你永远是最棒的。”
看到那行字的瞬间,沈钰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是刻意想起祁淮的好,只是那行字太刺眼,刺得他眼眶发酸。他猛地别过头,盯着场馆的天花板,逼回了那点快要涌上来的湿意。
他才不会怀念祁淮递过来的蜂蜜水,不会怀念两人熬夜改辩词的夜晚,更不会怀念寒夜湖边祁淮蹲在地上捡资料的模样。他只是觉得,祁淮这人太过分了,就算要走,就算要退学,至少也该说一声吧?他们好歹是队友,是一起为了全国赛奋斗过的人,怎么能就这样不告而别?
场馆的广播突然响起,清晰的女声回荡在整个场馆:“各位参赛选手请注意,本次全国大学生辩论邀请赛初赛晋级名单即将公布,请各队代表到台前等候。”
队友们欢呼着围过来,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兴奋:“沈钰,晋级名单要出来了!快走快走,咱们肯定能进!”
沈钰却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缓缓蹲下身,目光空洞地看着地上的那滩水渍,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他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地板,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冻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不是难过,只是觉得憋屈,觉得莫名其妙。祁淮凭什么一句话不说就消失?凭什么用这种方式,彻底斩断两人之间的所有联系?
不知是谁把他掉落在地的辩论稿捡了起来,递到他的面前。沈钰抬起头,看着那本熟悉的册子,伸手接了过来。指尖翻开纸页,上面密密麻麻的红色标注映入眼帘,全都是祁淮的笔迹。他盯着那些字,心里的憋屈越来越重,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合上书,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晋级名单的电子屏缓缓亮起,一行行金色的大字滚动着,XX大学辩论队的名字赫然在列。队友们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有人激动地拥抱在一起,有人跳着喊着,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可沈钰却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他的雪松信息素依旧平稳无波,清冽干净的气息萦绕在他的周身,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像是一潭沉寂了万年的湖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潭湖水的底下,正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难过,不是怀念,只是一种突如其来的茫然,和一丝无处发泄的愠怒。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他发慌。
他赢了比赛,进了晋级赛,完成了自己定下的目标。
可是,祁淮走了。
没有一句告别,没有一丝预兆,就这样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秋风从场馆的侧门钻进来,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也卷起了沈钰的衣角。他抬头看向窗外,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落下一场大雨。
远处的天空,有一只孤雁正振翅飞过,它的身影单薄,在灰暗的云层下,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天际。沈钰看着那只孤雁,心里的那点愠怒,不知怎么的,慢慢变成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