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友的欢呼还在耳边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有人勾住沈钰的肩膀,力道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雀跃,想拉着他一起挤到台前合影,嘴里还嚷嚷着:“沈钰快过来!站中间!这次你可是功臣!”
沈钰却猛地挣开,力道大得让对方踉跄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周围的喧闹声似乎被按下了暂停键,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诧异。
“我去趟洗手间。”他丢下这句话,没再看任何人的表情,转身就往场馆的侧门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白衬衫的衣角被风掀起一个利落的弧度。
穿过熙攘的人群,冷风从侧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像一把冰凉的刀子,刮得他脖颈发僵。沈钰一口气走到走廊的尽头,才背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停下,抬手捂住了脸。指腹压着眼眶,那里烫得厉害,他却固执地不肯让一滴眼泪掉下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不是想哭,只是心里堵得慌,像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塞着,闷得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祁淮这个混蛋。
沈钰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着,指尖却不受控制地摩挲着口袋里的东西——那是一枚圆润的檀木小珠子,是上次祁淮换宿舍时,落在他枕头底下的。珠子上还刻着一个小小的“淮”字,笔画歪歪扭扭,是祁淮当初闲着没事,用美工刀在宿舍里一点点刻出来的,刻完还得意地递给他看:“怎么样,我手艺不错吧?”
沈钰当时瞥了一眼,嫌弃地说“丑死了”,却还是在祁淮转身收拾东西时,悄悄把珠子收了起来。后来湖边对峙,他满心委屈和失望,把珠子随手扔进了抽屉最深处,再没碰过。直到昨天收拾书包,翻到了这枚珠子,鬼使神差地揣进了口袋。
现在指尖蹭过那粗糙的刻痕,熟悉的檀木香气混着冷风钻进鼻腔,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一阵一阵的闷疼,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
他凭什么不告而别?
凭什么说走就走,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沈钰想起那天梧桐树下的画面,阳光刺眼得厉害,他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祁淮伸出手,扶住了那个Omega的腰。那个画面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每一次都带着尖锐的刺痛。他想起自己转身时的决绝,想起那句“以后除了比赛和训练,我们还是保持距离吧”,语气里的颤抖和委屈,他到现在都记得。
他以为是自己先划清了界限,是自己先斩断了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可到头来,祁淮才是那个彻底抽身离开的人。
就好像他们之间那些并肩熬夜的夜晚,那些为了一个辩题争得面红耳赤的争执,那些每天准时出现在桌角的三分甜蜂蜜水,全都成了一场荒唐的笑话。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沈钰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怀里还抱着那本写满祁淮字迹的辩论稿。纸张的边缘被他攥得发皱,那些红色的标注,在黑暗里像是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指尖,也烫着他的心。
他的雪松信息素依旧平稳,清冽干净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一如他平日里的自持。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是翻江倒海的混乱,像是一场蓄势待发的暴雨,压抑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不想承认,自己刚才冲到工作人员面前,问出那句“祁淮来了吗”的时候,心里藏着一丝多么微弱的期待。期待祁淮只是路上堵车迟到了,期待下一秒就能看到那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挺拔身影,期待对方会像以前一样,笑着拍他的肩膀说“来晚了,刚才的比赛看了,表现不错”。
可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击。
退学。
连夜离开。
连宿舍的东西都是辅导员帮忙收拾的。
沈钰的指尖收紧,檀木珠子的刻痕硌得他掌心发疼,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他突然想起,祁淮换宿舍的那天,行李箱的轮子在走廊里滚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一声一声,像是敲在他的心上。他当时站在门后,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听着那声音由近及远,最后彻底消失,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原来从那时起,祁淮就在为离开做准备了。
那他后来的那些陪伴,那些雷打不动的蜂蜜水,那些深夜里不厌其烦的指点,又算什么?
是怜悯吗?还是愧疚?
沈钰嗤笑一声,笑声在寂静的黑暗里显得格外突兀,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心酸。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到一片湿意,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他慌忙擦掉眼泪,像是被人窥见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脸颊烫得厉害。
他才不会为祁淮哭。
他只是觉得,这场全国赛,打得真没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队长发来的消息,语气带着几分焦急:“沈钰你在哪?快回来合影啊,就差你一个了!”
沈钰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泛红的眼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把那本辩论稿小心翼翼地塞进书包,拉上拉链,像是在封存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走到走廊的灯开关旁,抬手按了一下。
暖黄色的灯光“啪”地亮起,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也照亮了他泛红的眼眶和鼻尖。沈钰对着墙壁上的影子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个平静的表情,眼神却空洞得厉害。
没什么大不了的。
祁淮走了,他的全国赛还要继续。
他是为自己打的这场比赛,不是为了别人。
沈钰深吸一口气,抬脚朝着场馆的方向走去。脚步一步比一步沉稳,只是那枚檀木珠子,被他攥得更紧了,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烙在掌心。
回到场馆时,队友们正围着晋级的牌子欢呼雀跃,手里的校旗挥得老高。看到他回来,队长立刻挥挥手,语气里的焦急散去大半:“沈钰,可算找到你了!快过来!就差你了!”
沈钰走过去,默默站在队伍的最边上,尽量让自己缩在人群的阴影里。摄影师举起相机,喊着“三二一,笑一个”,闪光灯在眼前晃得人睁不开眼。
“咔嚓。”
相机快门落下的瞬间,沈钰下意识地朝着观众席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空空荡荡,一排排座椅整齐排列,落着薄薄的一层灰尘。
没有那个总是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眼神专注得像是藏着星光的身影。
没有那个会在他发言结束后,第一个抬手鼓掌的人。
他的目光黯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心里的那点空落,像是被无限放大,蔓延到四肢百骸。
合影结束后,队友们吵着要去庆祝,有人提议去吃火锅,有人说要去唱歌。沈钰却只是摇了摇头,说:“我有点累,先回去了。”
不等众人挽留,他就转身离开了场馆,背影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走出体育馆,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沈钰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打湿他的头发和衬衫,脚步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走到公交站台,才停下脚步。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远处的路灯,也模糊了他的视线。
复赛的辩题很快发了下来,沈钰依旧是队里的主力,依旧逻辑清晰,言辞犀利,在辩台上的表现甚至比初赛时更加出色,连评委都忍不住夸赞他“进步神速”。
只是队友们渐渐发现,沈钰好像变得更沉默了。
他不再主动和人讨论辩题,总是一个人坐在训练室的角落,对着电脑屏幕一坐就是一下午,连水都顾不上喝。他的桌角,再也没有出现过那杯温度刚好的三分甜蜂蜜水。
训练室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得人脊背发凉。沈钰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他却一个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全是祁淮的影子。
偶尔有人提起祁淮的名字,沈钰也只是淡淡瞥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资料,像是没听见,周身的气息冷得像冰。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天晚上回到宿舍,他都会坐在书桌前,掏出那枚檀木珠子,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的“淮”字,一看就是半宿。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映着他眼底的茫然和孤寂。
他没有去问辅导员祁淮的去向,也没有去打听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他怕听到什么不好的结果,也怕自己会忍不住去找他。
就好像祁淮从未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一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全国赛的赛程推进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决赛的前一天。
训练室里只剩下沈钰一个人,队友们都回去休息了,说明天要养精蓄锐,打一场漂亮的仗。沈钰坐在空荡荡的训练室里,整理着这些天的资料,指尖划过书架,不小心碰掉了一本尘封的笔记本。
笔记本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沈钰弯腰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尘,才发现是祁淮的。深蓝色的封皮,边角已经磨损,上面还写着祁淮的名字,是他熟悉的字迹。
应该是上次祁淮换宿舍时,落在书架上的。
沈钰犹豫了一下,指尖悬在扉页上,迟迟没有翻开。他怕看到里面的内容,怕看到那些和自己有关的记录,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会瞬间崩塌。
最终,他还是忍不住,轻轻翻开了笔记本。
扉页上,没有写什么豪言壮语,只有一行简单的字,字迹苍劲有力,带着祁淮特有的张扬:全国赛夺冠,带沈钰去吃城南的糖醋鱼。
后面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沈钰的手指顿住,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心脏却像是被重锤击中,一阵一阵的钝痛,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祁淮说过,城南那家老字号的糖醋鱼,是他小时候最喜欢吃的,甜而不腻,外酥里嫩。还说等比赛结束,就带他去尝尝,要提前两个小时排队,才能抢到位置。
原来,祁淮一直都记得。
原来,那些随口说的话,他都记在了心里。
沈钰的指尖颤抖着,一页一页地往后翻。
这整本笔记本,竟没有一个字是关于辩论队的战术复盘,也没有任何队友的相关记录,密密麻麻的字迹,通篇写的都是沈钰。
9月12日,晴。沈钰今天辩论赛上被对手刁难了,脸都憋红了,却还是硬撑着把论点说完,像只炸毛的小猫,有点可爱。
9月18日,阴。沈钰易感期到了,看他趴在桌上捂心口的样子,心疼得厉害。不敢靠近,只能偷偷给他冲了杯蜂蜜水,三分甜,他喜欢的甜度。
9月25日,雨。今天和沈钰一起在自习室待了通宵,他困得头一点一点的,差点栽进习题册里。忍不住伸手扶了他的头,他睫毛颤了颤,没醒。檀木信息素和他的雪松味混在一起,真好闻。
10月3日,风。梧桐树下那个Omega是故意的,我看得出来。沈钰刚好撞见,眼神冷得像冰。我想解释,可他转身就走了。该死,那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10月8日,雾。沈钰说要保持距离。行,我答应。只要他安全,我怎么样都好。那些人已经查到学校了,必须尽快解决,不能连累他。
10月15日,寒。退学申请交上去了。走之前,最后去训练室看了一眼,沈钰在背辩词,阳光落在他头发上,金灿灿的。真想抱抱他。等我回来,沈钰,等我。
一页又一页,字字句句,全都是他。
从初见时的惊鸿一瞥,到后来的朝夕相处,从他的一颦一笑,到他的喜怒哀乐,甚至连他自己都没在意过的小习惯,祁淮都记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潦草的字迹,像是匆忙间写下的,墨水还晕开了一点,带着几分仓促:那些暗处的人,我会解决。等我回来,带你吃糖醋鱼。
后面跟着一个日期,正是祁淮办理退学手续的前一天。
沈钰看着那行字,眼眶终于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也晕开了他心底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和思念。
原来祁淮的离开,从来都不是因为他那句“保持距离”。
原来他所有的刻意疏远,所有的冷漠克制,所有的避而不见,都是为了保护他。
原来那些他想不通的疑点,那些让他耿耿于怀的误会,都有了答案。
沈钰想起祁淮眼底的挣扎,想起他泛红的眼眶,想起寒夜湖边,他蹲在地上,一张一张捡起那些散落的资料,指尖沾着泥土和露水,眼神里的心疼和无奈,他当时怎么就没看懂?
想起祁淮换宿舍时,那句轻飘飘的“环境安静,方便备战”,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苦衷。
想起梧桐树下,那个Omega摔倒时,祁淮下意识伸手去扶,却在碰到对方身体的瞬间,皱紧了眉头,眼底满是不耐和疏离。
原来,他一直都错怪了他。
窗外的风,卷着深秋的落叶,敲打着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沈钰抱着那本笔记本,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哽咽声从指缝里溢出,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黑暗里独自舔舐伤口。
他的雪松信息素,依旧平稳无波,清冽的气息在空荡荡的训练室里弥漫,却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悲伤。
可他的心,却早已溃不成军。
祁淮。
你到底在哪里?
你说的回来,是多久?
沈钰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蓄满了泪水,模糊了远处的灯火。
他等。
他会一直等。
等他回来,一起去吃城南的糖醋鱼,要最甜的口味。
等他回来,把所有的误会,都解开,把所有的委屈,都告诉他。
等他回来,告诉他,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和他保持距离。
等他回来,告诉他,他喜欢他。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在诉说着一场未完待续的心事。训练室的灯亮了一夜,那本写满沈钰名字的笔记本,被沈钰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他全部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