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晚归暮色

傍晚放学时分，云层压得偏低，橘红色的暮色铺满整片天空，零星几点细雨随着晚风飘洒下来。

穆祉丞在家中看书，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墙上挂钟的指针慢慢滑过六点半。王橹杰往常六点二十便会到家，今天却迟迟没有动静。

他手里捏着那本单词本，书页停留在昨天翻过的页码，备考的思绪全然散掉，目光频频瞟向玄关的方向。窗外细雨越下越密，敲在玻璃窗上发出细密的哒哒声响。

穆祉丞站起身，走到窗边向外望。小区道路被雨水打湿，地面泛着潮湿的水光，来往行人撑着各色雨伞，唯独看不见那道熟悉的少年身影。

他心底不自觉泛起几分不安。王橹杰的学校离小区不算远，步行二十分钟便可抵达，就算是月考模拟考延时收卷，也不该耽搁这么久。

他拿起手机，指尖悬在通讯录上，犹豫许久。

名义上是兄长，可直接打电话过去，未免显得太过紧张。他不想把这份超出家人的在意表现得太过直白，更怕电话接通之后，自己语气里藏不住的焦灼会尽数泄露。

几番斟酌，他放下手机，拿上两把雨伞，换好鞋出门。

雨水带着初秋的凉意，落在肩头。穆祉丞撑开一把伞，另一把收拢握在手里，快步朝着王橹杰学校的方向走去。雨丝斜斜扫过来，打湿他的袖口，晚风裹挟湿气钻进衣领，带来一阵微凉。

走到学校正门的时候，校门口的学生已经散得差不多，只剩下零星几个学生结伴匆匆赶路。校门口的路灯已经亮起，昏黄的光晕穿透雨雾。

穆祉丞抬眼四处张望，终于在校门侧边的梧桐树下看见了王橹杰。

少年没有打伞，肩上背着沉重的书包，半边肩膀已经被雨水浸湿。他站在树下，正在和两个同校男生说话，眉头微微蹙起，姿态冷淡，周身透着一股疏离的僵持。

雨水顺着少年的发梢往下滴落，黑色校服外套湿了大半。

穆祉丞脚步一顿，快步走过去。

听见声音，少年猛地回过头。雨珠挂在他的睫毛上，被路灯照得闪闪发亮。看见穆祉丞的那一刻，他紧绷的肩背，悄无声息松了些许。 站在对面的两个男生闻声也转过头，扫了穆祉丞一眼，又将目光落回王橹杰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王橹杰往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将穆祉丞稍稍挡在身后，声音冷下来

其中一人嗤笑一声，

王橹杰语调平淡，没有半分退让，

穆祉丞伸手轻轻拉住王橹杰的胳膊，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寸

他不想在这里发生争执，也不愿王橹杰因为旁人无谓的纠缠耗上时间。

那两个男生打量他们片刻，见讨不到便宜，便嘟囔两句，转身走入雨幕之中。

周遭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水敲打伞面的声响。

穆祉丞把手里另一把雨伞递过去，目光落在王橹杰湿透的半边肩膀，眉头轻轻皱起

王橹杰接过雨伞，却没有立刻撑开，任由细碎雨丝落在身上。

穆祉丞有些诧异。

王橹杰垂眸，指尖捏着伞柄

穆祉丞看着他湿漉漉的额发，心底泛起心疼

王橹杰抬眼望向他，路灯的光浸在他眼底。

穆祉丞叹了口气，将手里的大伞往少年那边倾斜大半，自己的半边肩膀暴露在雨里，很快便被雨水打湿。

王橹杰这才抬手将雨伞打开。两把伞挨得很近，伞沿相互交叠，隔绝开外面淅淅沥沥的冷雨。两个人并肩往家的方向走，雨雾笼罩四周，街道上行人稀少。

雨水哗哗落下，脚下路面溅起浅浅水花。

穆祉丞打破路上的沉默。

王橹杰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看见穆祉丞肩头已经湿掉一大片，他默默把自己手中的伞，往穆祉丞那边推过去。

穆祉丞淡淡应道。

王橹杰语气很笃定，没有退让，手上微微用力，伞面稳稳偏向穆祉丞。

穆祉丞见拗不过他，便不再争执。

两人沉默走了一小段路，暮色沉沉，街边店铺亮起灯火。

王橹杰忽然开口问道。

穆祉丞脚步微顿，心底飞快斟酌说辞，语气尽量自然

只是担心弟弟晚归。他不断在心底这样说服自己。

王橹杰听完，没有立刻说话。雨水顺着伞沿滴滴答答往下坠，他的目光落在穆祉丞的侧脸，被雨雾浸润的眼底，漾开一层淡淡的暖意。

他低声说。

穆祉丞轻轻挑眉，学着王橹杰的语气说道

王橹杰小声反驳，顿了顿，又补充。

简单的一句话，落在淅沥雨声里。

穆祉丞心头轻轻一颤，转头看向他。雨雾隔绝外界喧嚣，这一方小小的伞下，只容纳他们两个人。距离很近，能清晰闻到少年身上被雨水打湿之后淡淡的皂角气息。

他飞快收回目光，望向前面湿漉漉的道路

王橹杰应声。

回到家中，玄关地面被雨水带进来一圈浅浅水渍。穆祉丞找出来干净的毛巾，递给王橹杰。

王橹杰接过毛巾，却没有立刻走向浴室，站在原地看着穆祉丞同样潮湿的肩膀。

他伸手，将另外一条干净毛巾递过去。

穆祉丞微微一怔，伸手接下。

屋子里暖黄灯光驱散室外雨夜的寒凉，窗外雨势依旧未减，噼里啪啦敲打玻璃窗。

两个方才淋过雨的人，站在狭小的玄关，各自拿着毛巾。没有多余的话语，空气里却缠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暧昧，安静，绵长，无声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