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香樟叶上还沾着夜间凝结的露水。
穆祉丞是被厨房轻微的响动唤醒的。他睡眼惺忪地走出卧室,脚步顿在原地。
王橹杰站在灶台前,身上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袖口随意卷到小臂。少年正低头看着灶上的炉火,手里握着汤勺,轻轻搅着锅里的白粥。晨光透过厨房的玻璃窗斜照进来,在他清瘦的肩线上铺了一层薄而暖的光。

你怎么起来这么早?
穆祉丞走过去,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王橹杰偏过头,眼底还没完全清醒,声音却很稳

今天周三,要早自习。想着起来做点早饭。
穆祉丞愣了一下。
重组家庭三年,清晨永远是他最早起来准备早餐。王橹杰素来沉默,从不主动踏进厨房,更不会想着要早起做饭。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少年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的模样。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醒得晚?
穆祉丞忍不住问

昨晚你翻书到一点多。
王橹杰垂下眼,继续搅着粥,
隔壁灯亮到一点半才灭。
他记得清清楚楚。
隔壁房间灯光熄灭的时间,他昨晚躺在床上,隔着一堵墙,听着穆祉丞那边细微的动静,一直等到灯灭,才闭上眼。
穆祉丞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异样。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少年忙碌的背影,喉头动了动,没说出话。

粥快好了,去洗把脸。
王橹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冰箱里有你上次买的酱菜,我拿出来了。
穆祉丞点点头,转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人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昨晚他失眠了很久,隔壁房间那点若有似无的动静,一直牵动着他的神经。他知道王橹杰没睡,也知道少年大概率在听这边的声响,只是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点破。
洗漱完走到餐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白粥,一碟酱菜,两个煎得金黄的鸡蛋。
王橹杰正坐在座位上,安静地等他。

什么时候学会煎蛋了?
穆祉丞坐下,拿起筷子。

看你做过很多次。
王橹杰低头喝了一口粥,声音很轻,

觉得不难。
穆祉丞夹起一筷子酱菜,没再说话。
晨光慢慢漫过餐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月考模拟考,上午考数学。
王橹杰忽然开口。

紧张吗?
穆祉丞问。

还好。

上次模考数学是年级第几?

第七。
王橹杰顿了顿,补充一句

选择题最后一道错了。
穆祉丞笑了笑

最后一道题本来就难,不会很正常。你已经够好了。”
王橹杰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他很少从别人嘴里听到这样的话。在学校,老师只会盯着他的排名;在外面,旁人只觉得他天生就该成绩好。只有穆祉丞,会认真告诉他,已经够好了。

你上次说,备考的英语单词背得怎么样了?王橹杰反过来问。
穆祉丞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你怎么还记得这个?

你上周说的
王橹杰垂着眼,声音平静

说英语阅读总错。
穆祉丞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那只是上周晚饭时随口抱怨的一句话,他自己都快忘了。王橹杰却记到现在。
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漫上来。

还在背,每天背一百个。
穆祉丞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

慢慢来,急不得。

“英语单词我有整理的高频本
王橹杰放下勺子,吃完饭拿给你。

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
王橹杰抬眼看他,眼神很认真。

我高一的时候整理的,对你应该有用。
穆祉丞看着他的眼睛,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好,谢谢你。
餐桌上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鸟叫声断断续续传进来,晨雾慢慢散了。

晚上你想吃什么?
王橹杰忽然问。

都可以。

糖醋排骨?

(顿了顿),上次你做过,挺好吃的。
穆祉丞记得,那是上个月的事。他自己都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做的,王橹杰却记得。

好。
穆祉丞笑着应下。

晚上我来做。

我帮你。
王橹杰立刻接话。

上次切牛腩你说我切得太规整,这次切排骨我注意点。
穆祉丞被他逗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王橹杰主动提这么多话。少年平日里沉默寡言,一顿饭说不了三五个字,今天却从早饭聊到晚饭,一句接一句,甚至还记着他上个月随口说的一句点评。
心底那点克制不住的暖意,悄悄漫上来。
吃完饭,穆祉丞收拾碗筷,王橹杰回房间拿书包。
片刻后,他拿着一本整理得工工整整的单词本走出来,放在餐桌上。封面上没有写名字,里面每一个单词都用黑色水笔工工整整抄着,旁边是例句和考点,字迹清瘦利落,一看就花了很多心思。

里面标星的是高频词。
王橹杰站在桌边,背着书包。

先背标星的
穆祉丞拿起本子,翻了两页,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花了不少时间吧。
他轻声说。

没多少。
王橹杰低头换鞋。

你用得上就好。
他打开门,清晨的风涌进来。

我走了。
王橹杰回头看了他一眼。

路上注意安全。
穆祉丞走到门口。

中午在食堂好好吃饭

嗯。
门轻轻关上,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穆祉丞站在玄关,手里还捧着那本单词本。纸页微凉,字迹却工整得像是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他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一页一页翻着。
每一个单词旁边,都有少年安静的批注。有些地方用荧光笔轻轻标了颜色,有些地方写了易错点。他能想象出,高中时的王橹杰,就是这样坐在书桌前,一个词一个词地整理,安安静静,认认真真。
窗外的阳光越升越高,把屋子照得透亮。
穆祉丞合上册子,指尖轻轻抚过封面。
他知道自己不该多想。王橹杰只是懂事,只是感激他这个兄长三年来的照顾。可不知为何,心底那份压了许久的躁动,又悄悄冒了头。
他捧着单词本,坐了很久,才起身开始今天的备考。
而另一边,上学路上的王橹杰,背着书包走在清晨的梧桐道上,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把单词本递出去时,指尖擦过穆祉丞掌心的温度。
他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他记着穆祉丞说过的每一句话。
记着他爱吃的菜,记着他薄弱的科目,记着他失眠的夜晚。他不说,不代表他不在意。
风穿过梧桐叶,洒下细碎的光斑。少年脚步平稳地走向学校,眼底那片沉静的深邃里,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肯放手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