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糖醋余温

浴室传来哗哗的流水声，温热的水汽顺着门缝丝丝缕缕漫出来。

穆祉丞站在客厅，拿干毛巾反复擦拭肩头浸湿的衣料，布料吸了雨水，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他把两人淋湿的外套拎到阳台，挂在晾衣架上，窗外雨还在下，雨点重重砸在防盗窗上，响个不停。

说好的糖醋排骨还没有处理，他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躺着早上买回来的新鲜排骨，还带着低温的凉气。

他系上围裙，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排骨泡在清水里，慢慢析出淡淡的血水。耳边听着浴室的水声，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到玄关那一幕。

方才两把雨伞交叠，狭小的一方天地，雨声隔绝了整个世界。王橹杰把伞执意偏向自己时的模样，还有少年被雨水打湿的睫毛，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穆祉丞闭了闭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不断告诫自己，不过是家人之间普通的关心。可心底那股翻涌的情绪，不会因为理智的劝说就轻易平息。

浴室的水声停下。

片刻之后，王橹杰走出来。刚洗完热水澡，发丝还湿漉漉地滴着水珠，脸颊被热水熏出淡淡的薄红。身上换上宽松干净的黑色家居服，发梢的水珠顺着脖颈，悄悄滑进衣领。

他手里攥着一条毛巾，随意搭在头顶，一边走，一边擦着潮湿的头发。

穆祉丞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向客厅门口。

王橹杰脚步顿住，目光望向厨房，看见水槽里泡着的排骨。

他没有听劝去吹头发，径直走向厨房门口。

穆祉丞微微皱眉。

王橹杰已经踏进厨房，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板瓷砖上，晕开小小的水痕

穆祉丞拗不过他，只能递给他不锈钢的锅子

灶火点燃，冷水和排骨一同下入锅中，姜片丢进去，锅内慢慢升腾起白茫茫的热气。氤氲热气笼罩住小小的厨房，白色雾气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轮廓。

厨房里只有炉火轻微的噼啪声响，窗外雨声依旧连绵不绝。

穆祉丞一边准备冰糖、香醋，一边开口问道。

王橹杰握着锅铲，撇去水面浮起的血沫，动作沉稳

穆祉丞听完，心底不免泛起几分心疼。王橹杰习惯什么事情都自己扛，不诉苦，不告状，默默消化所有的不愉快。

王橹杰侧过头看向他，白雾蒙住少年的眼眸，眼底的情绪看得不甚分明。

他低声说道。

这句话脱口而出，穆祉丞说完自己也是微微一怔。

空气安静一瞬。

王橹杰握着锅铲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锅里沸水咕嘟咕嘟翻滚，蒸汽向上腾起。

他只轻轻应了一声，可耳根悄悄漫开一层浅淡的红，被热气掩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排骨焯好，捞出来沥干水分。穆祉丞起锅炒糖色，冰糖在锅里慢慢融化，从透明变成温润的琥珀色，甜香一点点弥散在空气里。

穆祉丞提醒身旁的少年。

王橹杰往后退了小半步，却依旧没有离开厨房，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安安静静看着他翻炒排骨。肉块裹上透亮的糖色，香醋、生抽依次下锅，滋啦一声，浓郁酸甜的香气瞬间炸开。

锅盖盖上，小火慢焖。

王橹杰问。

穆祉丞关掉一部分炉火

这一次，王橹杰没有再拒绝。

他转身走出厨房，客厅传来吹风机嗡嗡的低响。

穆祉丞靠在灶台边，听着那阵声响，长长呼出一口气。锅里咕嘟咕嘟的闷煮声，窗外淅沥的雨声，客厅吹风机的嗡鸣，交织在一起，拼凑出家的烟火。

可他心里清楚，这份烟火之下，藏着一层摇摇欲坠的薄纸。

四十分钟缓缓流逝。

吹风机的声音早就停下，王橹杰重新回到厨房，头发已经吹干，柔软的黑发服帖地垂在额前。

他走到锅边。

穆祉丞掀开锅盖，浓郁酸甜的香气扑面而来。排骨色泽红亮，汤汁浓稠，冒着滚滚热气。

穆祉丞拿过盘子，王橹杰主动伸手接过来，稳稳托住。

滚烫的排骨盛进白瓷盘，浓稠的汤汁缓缓流淌。

两道简单配菜很快炒好，饭菜端上桌，暖黄灯光洒在餐桌之上。窗外天色彻底黑透，雨势稍稍减弱，变成绵绵细雨。

两人面对面坐下。

糖醋排骨摆在桌子中间，红亮诱人。

穆祉丞拿起筷子。

王橹杰夹起一块排骨，咬下一小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肉质炖得软烂。

他抬眼目光直直的看向穆祉丞

穆祉丞被他看得心头微跳，避开视线，夹了一筷子青菜

餐桌之上，不再是往日那种沉默寡言。

穆祉丞抬眸

穆祉丞看着少年固执的眼神，拒绝的话卡在喉咙。他明白，王橹杰一旦决定的事情，很少会轻易作罢。

他最终松口。

王橹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两人安静地吃着晚饭，偶尔交谈几句，聊模拟考试的题型，聊穆祉丞备考遇到的难点，聊学校课堂上的趣事。话语不算多，却不再是从前那种拘谨疏离的沉默。

晚饭结束，穆祉丞收拾碗筷洗碗。王橹杰没有回房间刷题，就靠在厨房门框上，安安静静站着，看着他的背影。

水流哗哗作响。

王橹杰忽然开口，声音不大，穿过水声落到穆祉丞耳中。

穆祉丞关上水龙头，回头望向门框边的少年。厨房暖光落在王橹杰身上，勾勒清瘦的轮廓。

穆祉丞尽量说得轻描淡写。

王橹杰轻轻摇头，一步一步，慢慢走近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得能够感受彼此的呼吸。

少年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

穆祉丞的身体微微一僵，指尖沾着未擦干的水珠，垂在身侧。

少年说破了。

没有激烈的质问，没有直白的告白，只是平静地点破这个小小的谎言。

空气瞬间凝滞，窗外细雨沙沙，屋内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

穆祉丞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那片沉在眼底的情绪，再也无处躲藏。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