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米。

周老师吹了一声哨，全班开始绕操场跑步，两圈，八百米。

顾织夏跟在队伍最后面，跑了第一圈的时候还好，呼吸匀称，步子不快但也没有掉队太多。

跑到第二圈的一半时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了，不是那种运动后正常的加速，是一种带着不规律的、偶尔会漏跳半拍的加速。

她的耳朵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搏动的声音，咚、咚、咚，中间偶尔夹一个短暂的停顿，那个停顿只有零点几秒但她每次都能感觉到，像是有人在一排均匀排列的多米诺骨牌里偷偷抽走了一张。

她放慢了脚步，从跑变成了走，从走变成了慢慢地挪，等第二圈走完的时候队伍已经跑到前面一百多米远了。

周老师看了她一眼，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去旁边休息了。

操场旁边有一排水泥台阶，是看台的最底下一层，台阶的表面被太阳晒得发烫，她在台阶上铺了自己的校服外套，坐了上去。

书包放在脚边，里面装着一本上周从图书角借的《小王子》，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图书角的书还是那么几本，翻来翻去她还是选了这一本。

她翻开书，翻到小王子站在悬崖边上和蛇说话的那一章，阳光从她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书页照得发白，白到上面的字变成了灰色的影子，要眯着眼睛才能看清。

她看了两页，眼睛从书上滑开了，落在操场上。

六班的同学已经跑完了，散开来在操场的各个角落做自由活动。

有人在踢毽子，毽子的鸡毛在空中翻了两圈落下来又被踢起去。

有人在跳皮筋，三个女生一头一尾撑着，中间那个跳得很高。

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篮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和远处另一个班正在做广播操的音乐混在一起。

欧阳轩在人群里穿来穿去，手里拿着一个点名册，正在清点人数。

她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速度很快，校服裤子的裤腿被风吹得往后飘，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阵正在巡逻的风。

她经过台阶旁边的时候偏头看了顾织夏一眼，顾织夏朝她挥了挥手，她点了一下头，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了。

她有她的事情要做。

顾织夏把目光收回来，又看了两行字，小王子问蛇"你为什么说谜语"，蛇说"我都能解开"。

她觉得这段对话有点意思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有意思，大概是因为她自己脑子里也有一些谜语一样的东西，比如为什么别人都在跑她只能坐着，比如为什么她的心脏会漏跳那半拍，比如为什么蒋楦说她"身体里有一种东西比别人少"。

这些问题从她三岁半就开始问了，问到九岁还是没有一个完整的、可以让她彻底放下的答案。

蒋楦解释过很多遍，每一遍都用不同的方式说同一件事，顾松也解释过，魏大勋也解释过。

但解释归解释，她坐在操场旁边看着别人跑步踢毽子跳皮筋的时候，那些解释就像是一层很薄的、被太阳晒化了的糖衣，碎掉了就只剩下底下那块硬邦邦的、苦味的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