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

魏大勋走之后的第一个星期，顾织夏每天放学都会在传达室的长凳上多坐五分钟。

不是在等谁，因为来接她的人从张秀杰换成了蒋楦又换成了顾松，轮班表贴在冰箱上，排得清清楚楚，不存在"不知道谁来"的悬念。1

她只是坐着，书摊在膝盖上，翻一页，再翻一页，看进去几行字又飘走了，眼睛从书页上滑到传达室的窗户上。

窗户外面是校门口那条路，路的尽头是一个拐角，以前每天下午都会有一辆自行车从那个拐角出现。现在那个拐角干干净净的，只有偶尔路过的行人和电动车。

她看了五分钟，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就合上书，背上书包，走出去，坐进来接她的那辆轿车的后座上。

蒋楦原本不会开车的，但觉得有时候开车或许更方便一些，于是又特地为了顾织夏苦学三个月驾照最后高分拿下，家里也多了第一辆轿车。

她给魏大勋发了短信。第一天发了三条，第二天发了五条，第三天发了七条。

到了第四天她忽然觉得自己发的太多了，魏大勋大概在上课或者在忙什么别的事情，手机可能连响都没响就被塞进了书包的夹层里。

于是她把已经打好的第八条短信删了，只发了一条"哥哥晚安"，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和橡皮泥小狗放在一起。

欧阳轩这一周每天中午都和她一起吃饭，走在她左侧，但之间的距离已经从最开始的半步到后来的亲密无间，甚至欧阳轩会主动去挽她的胳膊。

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像从前遇到一只走在路上的流浪猫，你会不知道她从前遭遇了什么，所以彼此之间都带着一些小心翼翼。1

你不敢逾矩，她也不敢主动，所以总是带着好奇地观望着。

经过很长时间的相处她终于相信眼前这个人类不会伤害她，所以才开始变得黏人了起来。

欧阳轩的身高这个暑假又蹿了一截，比顾织夏高出将近半个头了，肩膀变宽了，站在走廊上的时候已经有高年级男生偷偷看她了，比从前受到的注视还多，但她完全不在意。

她只是低着头吃饭或者走路，表情和三年前被人叫"不好相处"的时候一模一样。

江灿灿开学第一天就带了一整盒她暑假练习做的马卡龙来学校，五颜六色的，装在一个铁盒子里，盒盖上贴着一张她手写的标签："灿灿牌马卡龙，限量发售，仅供好友"，惹得方圆十里的小孩都慕名而来问能不能和我做朋友。1

她没说好也没拒绝，只是给顾织夏留了最大的那个粉色的，草莓味的，顾织夏咬了一口，甜得发齁，但她还是吃完了。

林稚转来之后被分到了三班，她们每天早上在校门口碰面的概率大概是三分之二，碰上了就一起走到教学楼底下再分开，一个往左拐一个往右拐。

她的普通话这两年好了很多，顾织夏问她你这么有语言天赋以后有没有考虑出国留学，她说没有这个打算，但是想考普通话证书，然后做个主持人玩玩。

林稚在新班里交了一个朋友，坐她后面的女生，叫什么名字顾织夏记不太住，她们还没有见过面，只知道是个说话很温柔的人，好像没有人见到她生气过，就算被开了很严重的玩笑也只是弯弯嘴角就过去了，温柔到连林稚都觉得她好像一碰就会碎掉。

星期四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

九月的吉林已经开始有秋天的味道了，空气干燥，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的时候带着草叶和泥土被太阳烤过之后的那种焦味，吸进鼻子里能感觉到鼻腔里面的黏膜被烘得有些发紧。

操场的塑胶跑道被阳光晒了一上午，踩上去的时候鞋底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像是橡皮糖被烤软了的黏度。

顾织夏换了运动鞋从教学楼走到操场的时候，六班的同学已经在跑道上排好了队。

体育老师姓周，三十出头，剃着板寸头，脖子上挂着哨子，声音洪亮，每句话的结尾都带着一个上扬的尾音，像是在问句和陈述句之间反复横跳。

他看见顾织夏过来了，朝她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她的情况，因为从小身体素质较差所以不能进行过量的有氧运动，家长的假条学期初就交过了，教务处也备了案。

欧阳轩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两只手叉在腰上，校服外套的袖子卷到了手肘上面，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她今年是第二年当体育委员了，从三年级开始一直连任，没有人竞争，因为没有人想竞争。

她管纪律的方式很简单：谁不听话她就盯着谁看，盯到那个人自己低下头为止。

上学期有个男生在体育课上故意往女生头发上扔沙子，她走过去站在那个男生面前，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着看了他大概十秒钟。

那个男生先是笑，笑了半天感觉到对面散发的寒气越来越重，然后就笑不出来了。

他把手里的沙子抖干净，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在体育课上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