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魏大勋哭的方式一直是安静的、往里缩的、怕被人听见的那种,甚至不会流太多眼泪,有时候就算情到深处也只是红一下眼眶,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是现在,在他的18岁,在他即将要面临未知的大学生活和独自生活的压力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哭的方式和她一模一样。
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到耳朵旁边拐了个弯,有的滴在枕头上,有的滴在小狗的毛绒布料上,有的流进了他的耳廓里,凉飕飕的。
他的肩膀抖了几下,牙齿咬着嘴唇内侧的一小块肉,咬得很用力,用力到那块肉被他咬出了一个浅浅的牙印,铁锈味的血腥气在嘴巴里散开了,和眼泪的咸味混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可能很久。可能不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
窗外的天色一直是黑的,北京的夜比吉林的亮得多,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条橘黄色的光带。
那条光带和吉林家里卧室天花板上的那条一样,橘黄色的,细细的,从窗户的方向延伸到门的方向。
他盯着那条光带看了一会儿,手指头还搁在小狗的按钮上,但他已经不按了。
不是因为不想按了,是因为没力气了。
他把脸埋进小狗的毛绒布料里。毛绒布料贴着他的鼻子和嘴巴和眼睛,堵住了他的大部分呼吸通道,他只能从布料的纤维缝隙里吸进一小口一小口的空气。
每一口空气都带着棉花和布料和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要被其他气味盖过去的、她手心里的汗的味道。
她抱了它一上午。从早上六点起床到中午十二点半出门,她的体温和她的气息已经渗透进了这只小狗的每一根绒毛里。
他闻到了。
魏大勋闻着那个味道,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清醒滑向了半睡半醒的边缘。
他的手指从按钮上滑开了,搭在小狗的肚子上,手臂环着它,像抱着一个很小很小的、不会动的、永远不会跑掉的温暖的东西。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从快变成慢,从浅变成深,从带着颤抖变成平稳。
他睡着了。1
又可怜又好笑的
北京的夜在窗外继续。路灯的橘黄色光带在天花板上一动不动。远处的大提琴长音还在响。
而在一千多公里之外的吉林,在魏家别墅对面那栋房子的二楼,顾织夏的房间里,灯还亮着。她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粉色的日记本,锁打开着,钥匙挂在铅笔盒的拉链上。
顾织夏握着一支铅笔,铅笔的笔尖抵在纸面上,停了很久,在纸上留下了一个越来越深的灰色圆点。
然后她写了一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力气用得很重,铅笔几乎要把纸面划破了。
"哥哥走了。"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日记本,锁上,把铅笔放进铅笔盒里。她把日记本塞进枕头底下,和橡皮泥小狗放在一起。
灯关了。
床头柜的抽屉开着一条缝,里面能看见八只毛绒玩具排成两排挤在一起,每一只的脖子上都系着红色毛线,每一只的毛线上都挂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其中一张纸条上写的是"我要等哥哥回家",字迹很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