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肥。

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些照片。

不是那个人的脸，是那个人的身体在衣服里的样子，是布料和皮肤之间那段恰到好处的距离，是肩膀的线条从宽到窄流畅地收进腰线的那个弧度。

他想起了自己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看见的那张脸，下巴那一圈肉，右脸颊上的痣快被挤到犄角旮旯里了，脖子和下巴之间的界限越来越模糊。

他想起了每次穿衣服的时候T恤的下摆总是被肚子撑得往上缩，露出一截腰，他得用手把T恤往下拽才能盖住。

他想起了打篮球的时候队友们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在场上跑，他从来不脱，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的肚子。

他想起了小时候被人戳着肚子说"你看你这一身膘"。

他想起了中考冲刺期间压力性暴食，每天深夜蹲在冰箱前面往嘴里塞东西。

他想起了每一次照镜子时那种说不清楚的、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的感觉。

然后他想起了那本杂志封面上那个男人的腰线。

他把笔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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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九点半，晚自习结束，他骑车回到家，把书包扔在玄关的柜子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张秀杰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织着一条围巾，是给顾织夏织的，粉色的毛线，织了大半了。

魏绍林坐在餐桌旁边看报纸，眼镜架在鼻梁上，报纸摊开占了半张桌子，旁边放着一杯泡了不知道多久的茶，茶水已经凉透了。

他在玄关站了几秒钟，然后走到餐桌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

魏大勋·幼年爸，妈。

魏绍林从报纸上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张秀杰也转过头来，手里的毛线针没停。

魏大勋·幼年我想减肥。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钟。

电视里正在放一个洗衣液的广告，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在草地上转圈，背景音乐是一首很甜的流行歌，歌词大意是"让生活更美好"之类的废话。

张秀杰的毛线针停了。

她看着儿子，嘴巴张了一下，魏大勋已经准备好迎接一连串的追问了。

为什么要减肥？是不是有人说你了？是不是被人欺负了？是不是喜欢哪个女生了？你现在这样挺好的不用减。

但张秀杰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把毛线针放在膝盖上，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张秀杰行

就一个字。

魏大勋愣了一下。

魏大勋·幼年你不问为什么？

张秀杰你想减就减呗，你自己的身体你做主

她说完又拿起毛线针继续织，好像他刚才说的不是"我想减肥"，而是一句比这个更加轻描淡写的话。

但她低头织围巾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浅到如果不是刚好从侧面看就不会注意到。

魏绍林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上被镜架压出来的两道红印子。

他看着对面的儿子，十七岁了，一米八一，两百斤，穿着黑色的棉外套，头发被帽子压得乱糟糟的，脸颊因为骑了一路的自行车而被冷风冻得发红。

魏绍林怎么减？有计划吗？

魏大勋·幼年跑步。

魏绍林跑多少？

魏大勋·幼年先从三公里开始，慢慢加。

魏绍林什么时候开始？

魏大勋·幼年明天。

魏绍林点了点头，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在嘴里过了一遍又咽下去了，表情没有变化，好像凉茶和热茶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