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

2006年9月，魏大勋升入高三，毓文中学把高三的教室从四楼搬到了二楼，说是方便学生节省体力，但实际效果有限。

因为二楼的教室比四楼的小了一圈，四十多个人挤在里面，夏天的时候闷得像蒸笼，冬天的时候暖气又烧得太足，干燥到鼻腔里全是血丝。

高三的生活和高一高二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

课表被排得密不透风，早自习从六点四十开始，晚自习延长到九点，周六全天补课，周日上午还有一个培优班。

培优班说着是自愿参加，但实际上如果不参加就会被班主任用很嫌弃的目光打量一整天。

魏大勋每天收到的卷子好像从某个永远不会枯竭的泉眼里涌出来的水，做完一张来一张，做完两张来三张。

他的桌面上开始攒起了十几厘米厚的试卷和练习册，高到挡住了他看黑板的视线，他不得不把卷子分成两摞放在桌子两边，只通过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缝隙勉强看清老师的板书。

但事实证明看见了也没啥用，因为老师的字根本是天书。

篮球队的训练他还在去，但频率从每周三次降到了每周一次，刘建国说理解，高三嘛，学业为重，但周六下午那一次训练不能断，体能不能丢。

他答应了，于是周六下午就成了他一周里唯一可以不想学习的两个小时，在体育馆里跑折返、打对抗、出一身汗，然后洗个澡，骑车回家，路上买两个烤红薯，一个自己吃，一个带给夏夏。

接顾织夏放学这件事他终于放弃了。不是自愿放弃的，是因为，高三的晚自习结束得太晚，再怎么拼命写作业结束的时候也都已经九点多了，可是小学四点多放学，中间差了将近五个小时，他不可能去接了。

于是工作日就变成了蒋萱和张秀杰轮流来接，顾织夏对这个安排没有抱怨过，她只是会比平时更晚地走到传达室，做值日的时候磨叽一会，写作业的时候磨叽一会，心里还是惦记着哥哥的那辆自行车。

2006年11月，吉林市冷得没有任何新意，和去年一样冷，和前年一样冷，和这座城市过去所有的十一月都一样冷。

零下二十度的空气像是一把没有刃但足够钝的刀，用一种十分锋利的手段，不带任何感情地把你的体温一点点抽走。

那天是星期四，下午第二节课和第三节课之间的课间，十五分钟。

魏大勋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张还没做完的数学卷子，手里的笔转了两圈掉在桌上滚到了卷子边缘，他没捡，因为他的注意力不在卷子上。

他在看一本杂志。

杂志是前排的一个女生带来的，韩国的时尚杂志，中文版，封面上印着一个男人的半身照。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什么都没穿，露出胸口和腹部的一小截肌肉线条，头发往后梳着，颧骨很高，下颌线锋利得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是韩流传入大陆之后女生眼里标准的帅哥模板。

杂志在班里传了一圈，女生们传的时候叽叽喳喳地讨论封面上那个人好帅啊腿好长啊眼睛好好看啊，男生们传的时候大多翻两下就丢开了，说"就这？也没多帅啊"，但说完之后会偷偷再看一眼。

传到魏大勋手里的时候他本来也只是随便翻翻，但翻到中间那组大片的时候他的手停下来了。

那组照片拍的是同一个人，换了好几套衣服，在不同的场景里摆着不同的姿势。

有一张是站在天台上，风把外套的下摆吹起来，露出腰线，那个腰很窄，和肩膀的宽度形成了一个夸张的倒三角比例。

有一张是坐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裤管提起来露出一截脚踝，脚踝很细，皮肤很白，骨头的形状隐约可见。

有一张是侧脸的特写，光从左边打过来，在他的鼻梁和颧骨上留下一道明亮的高光线，阴影落在脖子的侧面，把下颌线切割得更加分明。

魏大勋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他不是在看那个人的脸，他在看那个人的身体。不是那种带有欲望的看，是一种带有审视和比较的看。他在看那个人的肩宽和腰围的比例，在看那个人的腿有多长躯干有多短，在看那个人的衣服是怎么挂在他身上的。

对，是"挂"在上面的，不是"绷"在上面的。

布料和皮肤之间有恰到好处的空隙，既不松垮也不紧绷，像是衣服是为他的身体量身定做的，又像是他的身体是为了穿那些衣服而生长的。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校服的拉链拉到了胸口的位置，里面是一件灰色的卫衣，卫衣被他的肚子撑得鼓出来一块，布料在腰腹的位置绷着，能看见几道横向的褶皱。

他的大腿粗得把校服裤子撑满了，坐下来的时候大腿内侧的肉挤在一起，裤缝被撑得往两边歪。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手指粗短，手背上的骨节被一层肉覆盖着，看不太出来形状。

他把杂志合上了，封面上那个男人的脸被折了一道印子，正好折在他的下巴上。

他把杂志还给前排的女生，然后重新拿起笔，低下头，假装在做数学卷子。

但他一道题都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