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烟花开始密集起来了,从东边和南边同时升起,一朵接一朵,速度越来越快,颜色从单调的红色和绿色变得五彩斑斓。
它们在吉林市漆黑的夜空上接连炸开,每一朵的生命只有两三秒钟,从绽放到坠落到消失,两三秒钟,什么都不剩。
距离凌晨十二点还有一分钟。
空气里开始弥漫硫磺和火药混合的味道,那种味道是呛的,干燥的,从鼻腔一直钻到嗓子眼儿里去,让人想咳嗽。
顾织夏的两只手抓着他的羽绒服下摆攥得更紧了,十根手指头隔着棉手套使劲箍着那块布料,整个人绷直了身子,像是一只马上就要从弹弓上射出去的小石子。
凌晨十二点整。
整个吉林市的天空在同一秒钟被点亮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烟花像是被谁同时按下了开关,几十朵、上百朵烟花从各个角落升空,在头顶上方交汇、重叠、碰撞。
耀眼的光芒一层层交叠着铺满了整片天幕,还没来得及凝固就被风吹散了,散成无数条细细的、向下坠落的流光。
顾织夏松开了他的衣摆,往前跑了两步,在院子中央停下来,仰着头,两只胳膊张开,整个人像一个小小的十字架立在雪地里。
烟花的光从上面照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快速变幻的色彩。她的眼睛被那些光照得亮晶晶的,虹膜的暗红色在烟花的映照下变成了一种更亮更夺目的、被火烧过一般的酒红。
她转过身来,面朝着他,嘴巴张得大大的,声音从乱七八糟的背景音里冲出来,和远处不知道谁家放的二踢脚的炸裂声搅在一起。
顾织夏·幼年哥哥!!!新年快乐!!!
她蹦了一下,小皮鞋在雪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坑,落下来的时候险些滑倒,两只胳膊在空中乱舞了两下才稳住。
顾织夏·幼年哥哥我要一直待在你身边哦!!!
她喊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全是笑,那种笑是七岁的小孩才有的、完完全全的、没有一丝保留的笑,洁白的牙齿在烟花的光芒里白白亮亮的,眼睛眯成两道缝,整张脸都在发光。
魏大勋站在她三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围巾的一半还挂在他脖子上,另一半垂在身侧。
他看着她,烟花的光也落在他的脸上,明了暗了明了暗了,如同一台坏掉的投影仪在他的五官上反复播放同一段彩色的默片。
他笑了。
嘴角也弯起来,梨涡在嘴角按出一个浅浅的坑,脸颊上的颗痣跟着笑容一起向上扬了扬。
魏大勋·幼年新年快乐,夏夏。
他走过去,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的头顶上拍了两下,手掌覆着帽子的毛边,毛茸茸的触感从他的指尖一直传到手腕。
然后他弯下腰,从门廊旁边的台阶底下拖出一个纸箱子。
纸箱子是魏绍林前两天从批发市场搬回来的,里面装着一整箱仙女棒,塑料袋包着的那种,每一根大概筷子长,铁丝上裹着灰色的药粉,便宜,十块钱三十根。
他拆开塑料袋,抽出两根,从裤兜里摸出一个从魏绍林的书房茶几上顺来的打火机,但是完全没有告诉他爸。
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跳了两下才稳住,他把仙女棒的顶端凑上去,药粉被火苗点燃的那一瞬间发出一声嗤嗤的响,几秒之后铁丝的顶端喷出一蓬金色的火花。
他把另一根递给顾织夏。她伸手接过来的时候棉手套差点碰到火花,他赶紧把她的手往下拉了一截。
魏大勋·幼年拿这里,别碰火。
她攥住铁丝的下半截,举在面前,金色的火花在她的脸上跳跃着,映着她红扑扑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双眼。
她开始在空气中画圆,手臂甩得很大,火花在黑暗中拖出一条金色的弧线,弧线的轨迹在视网膜上停留了大约半秒钟,然后就散了,散成一串向下坠落的橘红色的小点,落在雪地上嘶嘶地冒了一缕白烟。
他也举起自己的那根,但没有画圆,只是竖着举着,看火花从铁丝的顶端一点一点地往下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