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快半尺厚,踩上去的时候鞋底陷进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种声音干脆而清脆,像是有人在嚼一块冰冻的苹果。
路灯把雪面照得发亮,亮到如果盯着看太久眼睛会有些发酸,雪粒的表面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像砂糖一样的微光。
天上的雪还在下,但比下午的时候小了很多,稀稀拉拉的,几乎看不见雪花的形状。
只能感觉到偶尔有一点冰凉的东西落在脸颊上或睫毛上,碰到体温就化了,留下一粒针尖大小的水珠。
顾织夏一出门就往雪地里冲,小皮鞋踩在雪面上吱嘎吱嘎地响,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脚印的形状比去年的大了一圈,但和魏大勋的比起来还是小得可怜。
她跑了几步之后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两只戴着棉手套的手往雪里一插,捧起一大捧雪,团了两下,砸向魏大勋。
雪球在空中飞了大概两米就散架了,因为她的力气很小,雪压不结实。
雪粉四散开来,大部分落在了他和她之间的地面上,只有零星几粒砸在他羽绒服的胸口上,啪嗒一声碎了。
打到你了!


你那是一颗雪球?
是雪球!


是个屁啊?

那个东西在空中就散了!
不管!

散了也是打到了!

他笑了一声,弯下腰,慢慢地团了一个雪球,团得很结实,在两只手掌之间压了好几下,表面光滑得能反光。
然后他站起来,举起雪球,对准了三米外正在蹲着再团第二个的顾织夏。
他举了三秒钟没扔。
她蹲在那里,两只手忙忙碌碌地往雪球上按雪,帽子歪了一边,粉色围巾从脖子上滑下来了一截,露出后颈上一小块被冻得发白的皮肤。
他把手里的雪球轻轻地丢了出去,力气控制得刚好,砸在她旁边半米远的雪地上,溅起一小蓬雪粉,几粒落在她的帽子上。
你没砸中!


故意的。
才不是!你是打不中我!

她不服气地站起来,又团了一个雪球往他扔,这回团得稍微紧了一点,但力气不够,雪球在空中画了一条低矮的弧线,砸在他的小腿上碎了。
她嘿嘿一声笑了,笑完又蹲下去团。
他没有再扔,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看着她蹲在雪地里忙碌的背影。
她的红色棉袄在白色的雪地上显得格外醒目,像是有人在一张铺满了白糖的桌面上放了一颗小小的红豆。
远处的街道上偶尔传来鞭炮声,啪啪啪地响,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传得很远很远,中间夹杂着小孩的尖叫声和大人的喊声,还有某户人家放的烟花在低空炸开的嘶嘶声。
但那些声音都离他们很远,远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传过来的。
他们自己的这一小块院子是安静的。只有雪被踩的声音,风穿过老槐树秃枝的声音,和顾织夏蹲在地上哈着白气团雪球的声音。
魏大勋不知道自己在院子里站了多久,时间在零下十五度的冷空气里变得很奇怪。
有时候他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慢到他能数清楚落在他睫毛上的每一粒雪花,又觉得过得很快,快到他一抬头就发现远处的天际线上已经有了零星的烟花在提前升空了。
不知什么时候,顾织夏放弃了团雪球,跑到他身边,两只手抓着他羽绒服的下摆,仰着头看天上那些提前绽放的烟花,嘴巴张着,白气从她嘴巴里一团一团地冒出来,飘到他的下巴附近才散。
快到了吗?


快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电子表,11:47。荧光绿的数字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秒针每跳一下,那个"47"就往"48"挪一步。
她靠着他的腿站着,脑袋歪在他的大腿外侧,帽子已经彻底歪掉了,半挂在她的后脑勺上。
他伸手把她的帽子重新扶正,手指碰到她的耳朵尖的时候发现她的耳朵冰得像两块石头,他皱了一下眉,把帽子边缘往下拽了拽,盖住她的耳朵。

耳朵都冻红了也不说?
不冷!


你耳朵都快掉了还不冷?
才不会掉呢!

他
魏大勋没再说什么,解开自己围巾的一半,蹲下来,把围巾绕到她的脖子上,这样两个人的围巾就连在了一起。
他的体温通过那条毛线传到她的脖子上,暖了一小截。这个姿势很别扭,因为他得一直蹲着才能保持围巾不脱落。
但他就那么蹲着,没有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