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

药粉在铁丝上的分布是不均匀的，有的地方厚一些烧得久一些火花也旺一些，有的地方薄了烧得快一些火花也小一些，整根仙女棒的寿命大概只有三十秒钟。

三十秒钟。

他盯着手里那根正在燃烧的铁丝，火花从顶端往下移动，每一秒钟移动大约一厘米，药粉烧完的地方露出银灰色的铁丝本体。

铁丝被烧过之后表面发黑，温度很高，能感觉到热度顺着铁丝传到手指上，隔着手套也能感觉到。

但温度不算烫，只是温热的，像是有人把一杯刚倒好的温水搁在了他的指尖上。

三岁半的时候她从济南搬到吉林，他第一次见到她，她只到他的膝盖，到现在她已经七岁了。

火花烧到了铁丝的中段，速度好像变快了。

仙女棒就是这样的东西，你在它燃烧的时候觉得它会一直亮着，觉得三十秒钟是很长的时间。

长到可以画好几个圆，长到可以许好几个愿望，长到可以看清楚面前这个人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和每一滴汗珠和每一根被风吹歪的头发。

可是当铁丝上最后一团药粉也发出嗤的一声烧完了的时候，你低头看看手里那根冷下去的黑色铁丝，才发现三十秒钟什么也不是。

火花不属于铁丝也不属于你，它只是路过了你的手指，就连温度都如同一场绚烂的幻觉。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烧完的铁丝，铁丝的顶端还有一点微弱的红光在跳动，像是一颗快要灭掉的、垂死挣扎的萤火虫，红光闪了两下就彻底暗了，铁丝变成了一根普通的、灰黑色的、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金属棍子，被冷空气迅速降温，几秒钟之内就从温热变成了冰凉。

可他手指上被铁丝传过来的温度还在。烫得有点疼，但他没有松手。

他在那一瞬间非常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情——时间是真的在走的，不是课本上写的那种抽象的、哲学意义上的"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是具体的、物理性的、可以被手指感受到的走。

她从三岁半到七岁，他从十二岁到十五岁，四年的时间不知不觉地从他们之间流过去了，流过去的时候没有任何声响也没有任何提示。

就像仙女棒的火花从铁丝顶端烧到底部，你以为自己一直在看着，可其实你什么都没看清。

他今年十五了。

再过三年就要高考了。高考之后去哪里，他不知道。

上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做什么工作，成为什么样的人，他全都不知道。

他站在雪地里，周围是烟花炸开之后残留的硫磺味和纸屑，手里攥着一根冷掉的铁丝，脑子里一片空白。

而她七岁了。再过几年就要上初中了，然后高中，然后大学。

她会长高，会换完所有的牙，会交新的朋友，会遇到新的人，会拥有他不在场的、他看不见的、他参与不了的生活。

她现在每天放学在传达室等他来接，可他的高中比她的小学远了一倍，以后还会更远，远到骑车也赶不上，远到站在同一条路上却看不见彼此走过的脚印。

八岁的差距在她三岁的时候看起来像一道天堑，他是大人她是小孩，他能把她整个人捧在手心里。

可随着她一年一年地长大，那道天堑在慢慢地变浅，不是因为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而是因为她在往上走。

她在以他看得见的速度往上走，走的每一步都意味着她离那个缩在他怀里喊"大熊哥哥"的小女孩又远了一点。

顾织夏·幼年哥哥！再来一根！

她举着自己那根也烧完了的铁丝跑过来，脸上全是意犹未尽的表情，棉手套上沾了几粒火花落下来的灰黑色药渣，她不知道，也不在意。

他把自己手里的铁丝丢进旁边的铁桶里，铁丝碰到桶壁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叮，然后弯腰又从纸箱里抽出两根新的，点燃，递给她一根。

这一回他看着她画圆，看着金色的火花在她的手臂划出的弧线上依次绽放又依次熄灭。

他看着那些光落在雪面上变成一粒一粒暗红色的小点然后被新落下来的雪覆盖，他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不是疼痛，也不是难过，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更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有人在他胸腔的底部凿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洞，什么东西正在从那个洞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漏，漏得很慢，慢到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