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结束的时候是六点零五分,天已经黑了。
体育馆外面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操场边缘的银杏树照得像是一排金色的火把。
魏大勋换好衣服从更衣室出来,湿透的T恤已经换掉了,外套套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后背的汗还没有完全干,湿漉漉地贴着布料,被外套一捂就变成了一种闷闷的、不太舒服的潮热。
他从包里掏出手机,才发现张秀杰给他打了六个未接电话,最后估计是不耐烦了,干脆给他发了条彩信留言,说让他去接一下顾织夏,她今天要加班处理几个合同纠纷,走不开。
他骑上自行车,往小学的方向蹬去。
从毓文中学到顾织夏的小学,这段路他已经骑了快两个月了,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个路口要拐弯、哪段路有个坑要绕开、哪个红绿灯等的时间最长。
他骑得很快,链条在冷空气里发出急促的嘎嘎声,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把他还没干透的头发吹得往后倒,额头暴露在冷风里,估计回家又得被张秀杰摁着洗澡。
到小学门口的时候是六点二十。
传达室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在校门口的地面上投出一个歪歪斜斜的长方形光斑。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刚跨下车座,传达室的门就被从里面推开了。
顾织夏从门里跑出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红色的薄羽绒服,是蒋楦上周刚给她买的,袖口有一圈白色的毛边,毛边已经被她蹭得有些脏了。粉色的书包背在身上,兔耳朵在她跑动的时候一颠一颠的。1
最贴兔塑之人出现了
哥哥!!!

她跑到他面前,两只胳膊张开,像一只准备降落的小飞机。1
宝宝你萌!
他弯下腰,她一头撞进他怀里,脸蛋贴在他棉外套的拉链上,冰凉的鼻尖隔着布料顶在他的胸口。

等多久了?
不久!!哥哥我刚写完语文作业了!


都写完语文作业了还叫不久?
语文作业简单!


行吧。

那你冷不冷?

不冷!传达室有暖气!

但是王大爷的茶好臭!他泡的是什么茶啊!整个传达室都是那个味!

那个大概是普洱。

什么是普洱?

一种茶,大人喝的,你个小孩儿不用了解这些,对你来说还太早了

我才不是小孩儿!我都七岁了!

七岁就不是小孩儿了?

七岁是大孩儿!
大孩儿就是已经很成熟了!已经不幼稚了!不是什么都不懂了!

哥哥我什么都懂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一口气说完都不带喘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弹弓里弹出来的小石子,密集地砸在他的耳朵上。
他又一次被她的逻辑噎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没接话,伸手把她的帽子往下拽了拽盖住耳朵,然后把她抱起来放到自行车的后座上。

哥哥你今天打篮球了吗?

打了

赢了吗?

训练赛不分输赢

那你进球了吗?

进了两个

才两个?

……

两个已经不少了好吧!

可是我觉得你应该进十个!

那你对篮球的理解有待提高。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懂篮球。

我懂!篮球就是把球扔进那个筐里!

……

从物理层面来说你说得没错。
什么是物理层面?


就是肉眼可见的发生的事。

哦……
那就是我说得对!

她坐在后座上,两条腿在空中晃荡着,皮鞋的鞋面上有一朵塑料的小花,花瓣已经掉了两片。
她的手紧紧抱着他的腰,可是因为太粗了抱不过来,指尖只能拼命抓着他的衣服,攥得很紧,手指头因为冷而有些发僵。
他骑得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因为后座上多了一个人,重心变了,而且他不想骑太快让她被风吹得难受。

哥哥。

嗯。

你身上好臭!

……

那是汗味。

打完球还没洗澡呢!

可是以前你身上是橘子糖的味道!就算流汗也是闷闷的,不臭!
现在是臭臭的!


那你别闻啊。

可是我靠着你就会闻到!

那你别靠着我。

……
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把脸更用力地贴在他的后背上,鼻尖隔着棉外套的布料蹭了蹭。

算了,臭臭的也行。

臭臭的哥哥也是哥哥……
他没说话,但蹬车的速度又慢了一点点。
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去,带着十月底的凉意和远处不知道谁家做饭飘出来的炖肉味。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橘黄色的光在他们身上画出一道一道流动的明暗分界线。
他的后背是热的,因为刚打完球身体还没有完全凉下来,汗水被棉外套捂着蒸腾出一层薄薄的潮气。
她的脸贴在那层潮气上面,感受到的是一种不太干净的、带着汗味和运动之后特有的那种咸腥味的温度。
她说臭臭的也行。
他觉得这句话比今天进的那两个球都让他高兴。1
某些人的脾气在听到这句话后如奶油般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