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月到除夕的这段日子过得像是被人用擀面杖碾过的面团,摊开来看挺大一片,卷起来又像个自动压缩的压缩包,所有的记忆都变成小小的一团,被人丢在不知名的角落。
期中考试考完了,魏大勋的排名从二十几名往前挪了三个位,物理终于及格了,化学还是半死不活地吊着,英语完形填空的正确率从六成涨到了七成,不算进步神速但至少在动。
篮球队打了两场校际友谊赛,第一场赢了,第二场输了,赢的那场他贡献了八分四个篮板。
输的那场他在第三节被对方中锋撞倒在地磕了一下膝盖,肿了三天,张秀杰心疼得差点冲到学校去找教练理论,觉得再怎么样也应该文明比赛,故意撞人算什么事。
白临溪的初三上学期结束了,成绩很不错,已经能用软件做出一首像样的曲子了,但目前写词水准还略有欠缺,有些韵脚压不上的时候就硬凑词,听起来很奇怪,跟满篇病句的作文没什么区别。
顾织夏的钢琴课从暑假一直上到了寒假,苏老师说她的手指条件确实好,节奏感和乐感都很好,就是乐理基础太薄,或许是因为五线谱长得太抽象了,顾织夏记不清楚,弹曲子的时候还需要通过简谱进行辅助。
她现在已经学到需要左右手配合的曲子了,也可能是因为有一些天赋,左右手的谱子只分开练了一遍就能合起来,很少有弹错的时候。
2005年的春节来得早,2月8号就是除夕。
东北的冬天很冷,窗户外面的世界被一层厚厚的白雪盖得严严实实,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干上挂着冰棱,风一吹就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魏家别墅的门廊上挂了两串红灯笼,是张秀杰前两天从批发市场买回来的,灯笼的穗子被风吹得歪来歪去,红色的绸布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
下午两点刚过,门铃就开始响了。
先到的是魏绍林的大姐一家,从蛟河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过来,后备箱里塞满了自家腌的酸菜、冻豆腐和一箱子蛟河产的煎饼。1
东北的酸菜和冻豆腐真的巨无敌好吃!
大姐夫是个比较内敛但很随和的男人,进门之后先把鞋换了,然后就坐在客厅的沙发角落里喝茶,和谁都不怎么主动搭话,但谁跟他说话他都笑眯眯地应着。
大姐的嗓门和张秀杰有得一拼,两个女人在玄关处就开始叽叽喳喳地聊上了,从"路上堵不堵"聊到"今年的酸菜腌得怎么样"再聊到"大勋是不是又长高了",声音一浪盖过一浪,整个门厅都被她们的东北话填满了。
然后是魏绍林的弟弟一家,从市区另一头打车过来的,带着魏大勋的堂妹魏萱,她今年九岁,扎着两个麻花辫,进门就往厨房跑,说要帮张秀杰包饺子。
张秀杰把她从厨房里赶出来,说"你那小手还没洗呢就往面里伸",魏萱嘟着嘴巴跑到客厅里看电视去了。
再然后是张秀杰的二姐一家。
魏大勋的表弟就是跟着二姐来的。
他站在客厅门口的时候手里攥着一袋从延吉带回来的打糕,塑料袋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袋子上印着朝鲜文和一个穿民族服饰的卡通女孩。他的眼睛在人堆里转了一圈,没找到那个小姑娘,心里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松气是因为不用马上面对"万一她还记得我把她吓哭了"这个问题,空落落是因为他其实在来的路上默默练习了好几遍用小声说话。
魏大贺今年十二岁,初一,在延边的一所中学上学。
他和魏大勋一样偏胖,但胖的方式不太一样,魏大勋是那种宽肩厚背的壮实,他是圆滚滚的、匀称的胖,脸蛋圆得像个包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挤成两条缝,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穿了羽绒服的汤圆。
他和魏大勋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一起长大,每年过年都见,小时候两个人在院子里打雪仗、堆雪人、偷吃张秀杰藏在冰箱里的冻梨,是那种不需要寒暄就能直接开始玩的关系。
但是2002年的春节,他干了一件让他后悔了整整四年的事。
那年顾织夏刚搬来吉林不到半年,四岁多,被蒋楦抱着来魏家吃年夜饭。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觉得这个小姑娘好可爱,眼睛红红的像糖果,整个人小小的一团缩在蒋楦怀里,像一只刚出窝的小兔子。
他太兴奋了,嗷的一嗓子就冲过去想跟她打招呼,结果他那个天生的大嗓门加上只属于小孩子的那种毫无分寸感的热情,直接把顾织夏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整张小脸皱成一团,鼻涕眼泪糊了蒋楦一肩膀。
从那以后,每年过年见面的时候他都不太敢靠近顾织夏。
不是不想,是怕。怕她一看见自己就想起被吓哭的事情,怕她觉得自己是个粗鲁的、讨厌的、只会大喊大叫的胖男孩。
所以他每次跟她说话都刻意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有时候连自己都听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像是一台被人调了静音的收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