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

他笑了一下，梨涡在脸颊上按出两个浅浅的坑，然后转身往自行车棚走。白临溪跟了两步，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他没停下来，但把头偏了偏，表示在听。

他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自行车从车棚里推出来，车座被太阳晒得烫屁股，他嘶了一声坐上去，两脚撑地，在原地停了几秒钟，然后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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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直接回家。

他沿着学校门口的那条路一直往北骑，骑过了两个红绿灯，骑过了那家他和李浩经常去买辣条的小超市，骑过了街角那棵被雷劈过还活着的老榆树，骑到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有刻意要去的地方。1

是顾织夏的小学门口。

校门关着，铁栏杆上挂着"暑假放假通知"的红色横幅，传达室的窗户也关着，里面黑黢黢的，看不见人。

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双脚撑地，坐在车座上看着那扇关着的校门。

过去一年里他每天下午都会出现在这里，站在这扇门外面，等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从里面跑出来扑进他怀里喊他"维达熊"。

冬天的时候这里有雪，他的耳朵冻得通红，她的围巾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

春天的时候铁栏杆上爬了一小截藤蔓，开了几朵白色的小花，她摘了一朵别在他的书包拉链上，他骑到半路花被风吹掉了，她难过了好一会儿。

夏天的时候他站在阳光里等她出来，她一跑出来就先看他的脸，然后说"哥哥你又流汗了"，踮着脚用自己的袖子去够他的额头，永远够不到，最后只能擦到他的下巴。1

他盯着那扇关着的校门看了很久，久到一个路过的大妈以为他是不是丢了东西，还多看了他两眼。

然后他把脚踩回踏板上，掉了个头，往家的方向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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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家别墅的大门开着，客厅里的空调嗡嗡地转着，冷气从出风口倾泻而出，把门厅和客厅之间那片空气切成了冷热分明的两层，跨进门的那一瞬间像是从一个季节穿越到了另一个季节。

张秀杰不在家，桌上留了张纸条——"去菜市场了，冰箱里有西瓜，晚饭吃糖醋排骨"。

他把书包扔在玄关的柜子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拉开冰箱门，里面果然有半个西瓜，用保鲜膜包着，保鲜膜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1

他懒得拿刀切，直接用勺子挖着吃，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西瓜是冰的，甜的，从嘴巴一直凉到胃里。2

他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空调的风吹在他的后脖颈上，凉飕飕的。

屋子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震动声，能听见客厅挂钟秒针的咔嗒声，能听见窗外蝉鸣像是有人在用电钻钻一块永远钻不穿的木板。

他把西瓜放在茶几上，往沙发靠背上一仰，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吸顶灯，灯罩是乳白色的，里面积了几只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进去的小虫子的尸体，黑色的小点贴在灯罩的内壁上，从下面看像是几颗发霉的芝麻。

他想起老曹在家长会上说的那句话——"你们现在是站在人生的第一个十字路口上"。2

当时他坐在教室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什么感觉，觉得老师就是爱说这种大话，跟"中考改变命运"和"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一样。

是一种固定的、批量生产的台词，从每一个初三班主任的嘴里说出来都是同样的语调和同样的停顿。

可是现在他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考试考完了，卷子交了，铃响了，学生一股脑从考场里涌出奔向四面八方。

他从那个考场走出来之后发现自己确实站在了一个什么地方，却又不像十字路口那么清楚。

十字路口至少有四个方向可以选，他连方向都看不见，只看见一大片白花花的光，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确定。2

他上高中。然后呢？上完高中上大学。然后呢？上完大学找工作。然后呢？

找什么工作？做什么人？成为什么？

白临溪要做音乐制作人，李浩说他以后想当体育老师，因为体育老师不用批作业。2

王磊说他爸让他以后接家里的五金店，班里那个成绩第一名的女生说她要考政法大学，以后当律师。

就连隔壁班那个天天迟到的混子都说他以后要去南方打工挣钱买车。

每个人都有一个方向。

他没有。

他喜欢萨克斯，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靠萨克斯吃饭，他的水平够不上专业，也没有白临溪那种对音乐近乎偏执的热情。

他喜欢看书，但看书不是一个职业。

他喜欢搞笑，但搞笑也不是一个职业——或者说他还不知道搞笑可以是一个职业。

他成绩中等偏上，不差也不拔尖，没有任何一科好到可以被称为"天赋"，也没有任何一科差到需要被特别担心。

他就是一个什么都还行但什么都不突出的人，像是一杯温水，不冷也不热，放在哪里都不违和，但也没有人会特别想喝。

他闭上眼睛，手搁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节奏。

那个节奏是康康舞曲第三十二小节的转换点。

他的手指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