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勋站在旁边,咬着冰棍,没有插话。
他忽然觉得很安静。
不是外面的声音安静了。
李浩和王磊还在吵,校门口有家长在按喇叭,远处操场上有人在喊什么。
是他脑子里的声音安静了。
从三月份开始就一直在他脑子里轰鸣的那台机器,那台每天早晨叫醒他的时候就开始转动、转到深夜他闭上眼睛还在嗡嗡作响的机器,忽然停了。1
哈哈哈,每个人在考完试都会感觉自己被净化了,脑子里只剩下:淡淡的就会顺顺的
它停了。
考试结束了,卷子交上去了,该写的写了,不该写的也没时间补救了,一切都结束了。3
考之前:沉重的担子全压我一人,我一定要扛住!
他站在六月底的阳光里,手里捏着一根化了一半的绿豆冰棍,绿色的汁水从棍子的底部滴下来,落在他的运动鞋上,洇成一个深色的小圆点。1
都没注意到,这个冰棍可好吃了😋
然后呢?
他往哪走?
以前考完试的每一天,他都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骑车去小学接夏夏,带她回家,听她叽叽喳喳地谈天说地。2
接夏夏这个活动还有吗?直接开个团购吧
可今天不用,小学上周就放暑假了,夏夏在家里,不需要他去接。以前排练的日子他会去综合楼的音乐教室,可乐团在中考前两个月就暂停了。
周老师说等你们考完再集合,可初三的学生考完了就毕业了,不会再集合了。
那里只有白临溪了。
以前他还有作业要写、卷子要做、课文要背,可现在书包里那些卷子已经全部变成了废纸。
它们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像是用过的弹壳一样被扔在了考场的桌面上。
他站在那里,嘴里含着冰棍,被六月的太阳晒得整个人都在往下淌汗。

大勋哥!
他转过头。
白临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身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
他的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银框眼镜的镜片被阳光照得反光,看不太清楚后面的眼睛。

你怎么来了?你们不是还没放假吗?

最后一节课请假了,想来看看你!

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
他把冰棍咬了最后一口,棍子上只剩一层薄薄的绿色冰碴,他把光秃秃的棍子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擦了擦嘴。

就那样呗

能考几分考几分,反正也改不了了。
白临溪走到他旁边站定,两个人并排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荫下面,树叶的影子在他们身上晃来晃去,像是有人在用筛子筛阳光。

暑假打算干嘛?

不知道。
他说的时候没有犹豫,因为他确实不知道,不是谦虚也不是敷衍,是真真切切的、实实在在的不知道。
白临溪没有追问,只是把矿泉水递给他。
他接过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水是常温的,带着一点塑料瓶子的味道,有点涩,不好喝,但解渴。

我暑假报了一个音乐制作的网课。
白临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魏大勋听出来了,那种轻里面藏着一股子不轻的东西。
是那种一个人已经想了很久、计划了很久、期待了很久,但说出来的时候故意表现得很随意的那种轻。

虽然是基础班,但老师说学完能做简单的编曲了。

我想先把软件学会,然后自己试着写点东西。

挺好。
他说。
他是真心觉得挺好的。
白临溪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从去年那个中午在音乐教室里说"我想成为音乐制作人"的时候就知道了。
不是说说而已,是他真的一步一步地在往那个方向走。
先学萨克斯,再学乐理,现在要学编曲软件了。
十四岁的白临溪,路走得又稳又清楚,每一步都踩在自己计划的路线上。
而十五岁的魏大勋站在中考结束的校门口,手里捏着一瓶别人递过来的矿泉水,连暑假干什么都不知道。
李浩和王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吵了,也凑了过来。

大勋!暑假一起打篮球去啊!

你先把你那个大肚子减减吧。

你放屁!我哪儿有大肚子!

你那个肚子比大勋都大了。

那不可能!我最多是健壮!
两位小哥哥,能坚持一分钟内不吵起来吗?

你们俩能不能消停会儿?
他把矿泉水的盖子拧回去,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梧桐树叶被太阳烤过的青涩味和远处烧烤摊飘来的孜然味,两种味道搅在一起,说不上好闻还是难闻,就是夏天的味道。

我先走了!
他朝李浩和王磊摆了摆手。

走啥啊!今天考完了不庆祝一下?

改天吧。

你每次都改天!上回说请我们吃烤串也是改天!

那就真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