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

六月底的吉林市热得不像话，空气像是被人用保鲜膜裹了三层，闷在里面透不出去，呼吸都黏糊糊的。

中考冲刺的最后三个月，魏大勋胖了将近十斤。

不是那种匀称的、均匀分布到全身的胖，是应激性的、集中在腰腹和下巴的胖。2

肉一坨一坨地往那几个地方堆，校服裤子的腰围从二尺五勒到二尺七，最后一颗扣子系上去的时候布料绷得死紧，坐下来的时候能听见线头发出细微的吱吱声，像是在无声地抗议。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变胖。

镜子里那张脸他每天都看，下颌线越来越模糊，右脸颊上那颗痣快要被鼓起来的肉挤到犄角旮旯里去了。

可他控制不住，一到深夜做卷子做到脑子发麻的时候，嘴巴就自动开始寻找食物，泡面、火腿肠、妈妈放在冰箱里的剩菜、面包片抹厚厚一层花生酱——

什么都行，只要能往嘴里塞东西就能让那股从胸腔里升上来的焦躁暂时安静几分钟。1

张秀杰发现了，但没说。

她只是在半夜听见厨房传来动静的时候翻个身，假装没醒。第二天早晨会多蒸两个鸡蛋，多热一杯豆浆，放在桌上，什么都不提。

魏绍林出差回来那一趟，看见儿子的体重秤上的数字，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最后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考完带你去松花江钓鱼"。

中考最后一科是英语，下午两点开始，三点半结束。

魏大勋坐在考场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把最后一道完形填空的答案涂到答题卡上，铅笔尖在那个小方框里来回描了两遍，确认没有涂出格子之后才放下笔。

监考老师说"还有五分钟"的时候他已经检查完了，把答题卡翻过来扣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上面，盯着窗外看。

窗外能看见操场的一角，旗杆上的红旗被热风吹得懒洋洋地耷拉着，几乎不动，像是它也被这场考试折腾累了。

交卷铃响了。

监考老师从前面开始收卷子，教室里响起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和书包拉链的声音，所有人都站起来了，有人伸懒腰，有人在小声交流答案，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往门口走。

魏大勋把铅笔和橡皮塞进裤兜里，最后看了一眼那张被翻过去的答题卡，然后背上书包，随着人流往外走。

走廊里全是人，每个教室的门同时打开，学生们像是从各个闸口涌出来的水流汇进同一条河道，嗡嗡嗡的说话声混成一团浑浊的噪音。

有人在喊"考完了考完了"，有人在讨论最后那道阅读理解到底选B还是D，有人在哭，不知道是因为考得不好还是因为终于解脱了。

他被人群推着往前走，脚步声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和身边几十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声是自己的。

校门口的阳光白得刺眼，他从教学楼的阴影里走出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人被光劈成了两半。

身后是暗的走廊，身前是亮得发烫的水泥地面，热气从地面上蒸腾起来，扭曲了远处行道树的轮廓。

李浩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他转头一看，李浩正靠在校门口的铁栏杆上朝他挥手，旁边站着王磊，两个人都背着书包，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

李浩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胳膊搂住他的脖子，力气大得差点把他带倒。

三个人挤在校门口的小卖部前面，从冰柜里各自挑了一根冰棍。

魏大勋挑了一根绿豆的，咬了一口，冰凉的甜味从舌尖一直漫到喉咙底部，像是有人往他烧了三个月的锅炉里浇了一瓢冷水，嗞嗞地冒着白烟。

这下是真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开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太大关系的事情，不知道是在开解谁。

李浩和王磊开始争论另一道选择题的答案，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两个人几乎是脸贴脸地吵，谁也不服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