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咧开嘴笑了,两个牙洞暴露在冷空气里,舌头从缺口处探出来舔了一下嘴唇,然后她伸出一只手在他的脑袋上拍了拍,像是在拍一只大狗的脑门。
大熊!大熊大熊大熊!

她越喊越来劲,每喊一声就在他面前蹦一下,羽绒服被她蹦得窸窣作响,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铅笔盒在里面哐当哐当地打鼓。

行了行了别跳了!
魏大勋站起来,一把捞住她的书包带子把她从蹦跳中拎停了,语气里带着那种被妹妹闹得没辙但又完全生不起气的无奈。

穿这么厚跳什么跳,摔了怎么办?
我才不会摔!

她梗着脖子仰头看他,因为他站着她站着,身高差距让她几乎要把脑袋往后仰成九十度才能看见他的脸。
然后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表情变得很兴奋。
啊!大熊!我想到了!

你是大熊!维达大熊!


……什么维达大熊?
维达呀!就是那个纸巾!

她比划了一下,手在空气中做出一个抽纸的动作。
大概是因为到了这个年纪,同龄人在班里都已经流行起了起外号的游戏。顾织夏下课的时候经常能看到好几个小女生抱团凑在一起,说谁又给谁起了新的外号。
久而久之,顾织夏也对这方面格外敏感——就好像是从哪里偷学了一点独门绝技似的,想象力在前面拽着她的思维飞奔,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一个可以替换的谐音。
维达熊!

你就是维达熊!

维达熊维达熊维达熊!

魏大勋愣住了。
他知道那个广告。电视上天天放,一只棕色的大熊抱着一卷纸巾,软乎乎的,圆滚滚的,看起来很好揉。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十四岁,个子窜老高,160的体重,不算瘦,穿着黑色羽绒服确实显得又比自身更壮了一圈——
然后他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六岁的、缺了门牙的、被粉色围巾包得只露出一张圆脸的、正在用一种无比兴奋的眼神看着他好像刚刚完成了一项伟大发明的小姑娘。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但对上她那双在传达室暖黄色灯光下泛着浅浅红光的眼睛的时候,所有的话都在喉咙里排了个队又安安静静地退回去了。

……

你能不能换一个?
此男看起来有点命苦。
不能!就是维达熊!

第一个给大勋维达熊塑的那个天才出现了!

这个名字也太……
哪里不好了!维达熊很可爱的!软软的!跟哥哥一样!

她说"哥哥"的时候倒是说得很清楚,因为这两个字不需要上下门牙配合,但下一秒钟她又追了一句——
维达熊的大熊哥哥!

——前半截完美后半截漏风,"大勋"再次被她的牙洞改造成了"大熊",整句话听起来就像一个被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句子,东漏一点西漏一点,但每一个补丁都打得理直气壮。
魏大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经过喉咙到达嘴巴的过程中大概把他残存的挣扎意志也一并带走了,因为等那口气叹完之后他的表情已经彻底缴械了。

行,随你吧随你。
他伸手把她的围巾重新绕紧了一圈,把她从脖子到下巴都裹得严严实实的,然后把她的帽子往下拽了拽盖住耳朵。

叫就叫吧,但是!出了这个门不许在别人面前叫!知道不?
为什么!


因为丢人。
才不丢人!维达熊很好听!


好听个屁……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到几乎被暖气片的咕噜声盖过去了,但顾织夏耳朵尖,还是听见了。
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走了!
诶?大哥哥?你不是很硬气嘛?
他拉开传达室的门,冷风裹着雪花一下子涌进来,把室内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暖气冲散了大半。
他先走出去了一步,然后回头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
顾织夏小跑着跟上去,把自己戴着毛线手套的小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比她的大了整整两圈,五根手指合拢之后她的整只手就被包在了里面,只有指尖从他的虎口处露出来一小截。2
作者的磕(糖)商恐在我们之上!
她的手很小,从三岁半到六岁,似乎只是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但还是能被他一只手整个握住。1
这个养成系!这个体型差!这个年龄差!居然可以这么好磕吗
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黑色羽绒服的肩膀上,落在她粉色围巾的毛边上,落在他没拉好的拉链上,落在她背后小兔子书包兔耳朵的尖端上。
自行车停在校门口的车棚下面,车座上积了一层薄雪。魏大勋把雪拍掉,把顾织夏抱上后座,等她坐稳了抓住他羽绒服后面的衣摆之后,才跨上车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