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

传达室里又只剩下顾织夏一个人，暖气片的水声和电子钟的嗒嗒声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她把围巾重新缠好，继续看书，看了没几页就看不进去了，两条腿在长凳边缘晃来晃去，鞋尖在空气中画着圆。

她把嘴巴张开，用舌头去舔那两个空出来的牙洞，舌尖碰到牙床上那层薄薄的软肉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触感，像是摸了一块刚长出来的新皮肤，嫩得有点疼。

她想练习说话。

因为自从拔了牙之后她就发现好多字说不清楚了，尤其是那些需要上下牙齿合拢才能发出来的音，比如"四"会变成"思"，"是"会变成"似"，"熊"和"勋"的区别变得完全模糊。

她已经被江灿灿笑了好几次了，虽然江灿灿笑完之后会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笑的"，但她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她对着传达室的玻璃窗练习了一会儿，玻璃窗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圆圆的，被羽绒服的帽子毛边框住，像一颗塞在毛茸茸的碗里的汤圆。

她对着玻璃说：

从嘴巴里出来的声音是"熊"。

气流从门牙缺失的豁口漏出去，把那个收拢的尾音吹成了一个圆圆的、软绵绵的"ong"。

她又试了一次。

其实听起来像"大熊哥哥"。1

她皱了皱鼻子，还想再试，传达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夹着雪粒子扑进来，紧接着是一个高高的、穿着蓝白校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羽绒服的身影弯腰走进来——魏大勋个子太高了，进传达室的门框时要稍微低一下头。1

他的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沾了几片没化的雪花，呼出的白气在脸前面散成一团雾。黑色羽绒服的拉链没拉到底，里面露出蓝白校服的领口和一截围巾的边。1

他的自行车大概停在门外面了，因为他手上还戴着那副骑车时用的黑色棉手套，手套的指尖已经被雪水打湿了，颜色深了一块。

她从长凳上跳下来，扑过去抱住他的腰。

脸蛋贴在他羽绒服的拉链上面，冷冰冰的金属扣硌着她的颧骨但她不在乎。

她把"大勋哥哥"喊成了"大熊哥哥"，自己说完愣了一下，然后又试了一遍——

还是"熊"。

魏大勋低头看着她，正在摘手套的动作停了下来，小小的眼睛眨了两下，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嘴巴张了一下。

她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下巴抵在他柔软的肚子上，因为缺了门牙的关系，那几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漏风的嘶嘶声，和一种只有换牙期的小孩才会有的、含混又认真的口吻。

魏大勋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很复杂的变化过程。

先是困惑——他花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大熊"其实是"大勋"被缺牙的口腔改装之后的产物，然后是无奈——嘴角往下耷拉了一下像是想叹气但没叹出来，最后是某种他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的、带着一点点好笑的、又有点被噎住的表情。

他弯下腰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脸凑到她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她听。1

顾织夏听完之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深吸一口气，嘴巴摆出一个"x"的口型，舌尖抵住上颚，准备发音——

还是"熊"。

无论怎么样都还是“熊”。

气流从那两个空洞洞的牙洞里呼啦一声漏出去，把"勋"字的后半截吹得面目全非。

魏大勋蹲在那里，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介于想笑和想哭之间。他用手捂住自己的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肩膀抖了两下——不知道是在忍笑还是在忍别的什么。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露出一张强装严肃但嘴角已经完全控制不住地往上翘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