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五号。星期五。
吉林市被一层又一层的雪覆盖着,早晨出门的时候脚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种声音从鞋底一直传到膝盖骨里面去,冷得很实在,是一种干燥的、清脆的、属于北方冬天独有的冷。
下午三点半放学,顾织夏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林稚奶奶织的围巾,背着小兔子书包,一路小跑着冲进传达室。书包拉链没拉好,铅笔盒在里面哐当哐当地晃。
传达室里的暖气片烧得很足,一进门就能感觉到一股干燥的热气扑面而来,和外面零下十几度的寒风形成一种几乎让人头晕的温差。
那个坏掉的挂钟已经被换成了一个新的圆形电子钟,红色的数字在白墙上一闪一闪地走着——15:34。
王大爷不在,换成了一个年轻一点的保安坐在桌子后面看报纸。
顾织夏照例坐到长凳上,从书包里掏出《安徒生童话》。这本书她已经还了又借了三次——不是因为这本书真的有多好看,而是因为图书角的书目有限,她翻来覆去就看那几本。
别的书她读过一遍就觉得没有什么好读了,因为大多都是科普类书籍,用词之高深并不是一个六岁小屁孩儿能彻底看懂的。
所以她只能在一堆不愿意读的书里艰难选择安徒生童话,虽然无聊,但每次重读还是觉得有新的东西冒出来,就像一块掰了好多次的面包,每次掰开都能闻到不太一样的麦香。
她刚翻开书看了两页,传达室的门又开了,冷风灌进来,裹着一团雪粒子打在她的脸颊上,凉飕飕的。
欧阳轩走进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袖口有点短了,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系着一根红色的头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系上去的,以前没有见过。
她在顾织夏旁边坐下来,距离比九月份的时候近了不少,近到顾织夏如果把胳膊伸出去就能碰到她的衣袖。
传达室里很安静,在欧阳轩推开门的时候有几秒钟的冷风灌进来,暖气片咕噜咕噜的水声和电子钟秒针跳动的嗒嗒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格外突兀。
轩轩!你来啦!

她冲欧阳轩笑了一下,露出下门牙缺了两颗的豁口,粉色的牙床在暖光里显得嫩嫩的。
欧阳轩看了一眼她的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的牙……
是换牙!妈妈说掉了会长新的!新的比旧的更好看!

而且哦!妈妈说了!所有人都要换牙的!你也要换的!

妈妈说这样就代表长大啦!以后我就是大孩子了!

她义正言辞地鼓起腮帮子,但因为缺了门牙的关系,鼓起来的腮帮子从正面看有一种奇怪的喜感,像是一只腮帮子塞满了松果但嘴巴关不严实的松鼠。
欧阳轩这次没忍住,嘴角真的弯了一下,很浅,但确实弯了。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放在两人之间的长凳上。

给你的。
又是超级甜那种吗?


嗯。
你就不能买稍微……不那么甜一点的吗?


可是甜的好。
顾织夏看了看那块巧克力,又看了看欧阳轩,最后还是拿起来剥开塞进了嘴里。可可的甜在舌面上散开来,带着一点点工业糖精的香气,她皱着眉头嚼了几下,嘴巴还没合上就含糊不清地说:
下次还是我给你带糖吧!

欧阳轩愣了一下,没回答,或者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干脆把头转向窗外看雪去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用筛子筛面粉。校门口的铁栏杆上已经积了一层白,那些早到的家长们站在雪里跺着脚搓着手,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散了又散。
欧阳轩的妈妈今天来得比平时快。大概四点刚过,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就停在了校门外面,按了两声喇叭。
欧阳轩站起来,拿上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长凳上的顾织夏。

周一见!
周一见!轩轩路上小心!

顾织夏朝她挥了挥手,用力挥了好几下,围巾从脖子上滑下来了也没管。
欧阳轩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冷风又灌了一阵进来,带着雪的味道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