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

江灿灿从小计较的事情不多，她妈对此的评价是不知道该夸这孩子天真还是缺心眼。1

有了这种性格的加持，两个小孩从图书角的借书交接开始，到课间一起看绘本，到课间一起分享零食，到周末一起出去玩，整个过程大概只花了三个星期。

江灿灿的妈妈姓李，在吉林市丰满区的一条步行街上开了一家手作甜品店。

店面不不大不小，没有很豪华，但装修得很温馨，墙上贴着粉色的壁纸，柜台里摆着各种各样的蛋糕和曲奇，空气里永远飘着黄油和砂糖烤过之后那种甜丝丝的暖香。

她妈妈的手艺非常好，顾织夏第一次吃到她做的草莓奶油蛋糕的时候，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鼓起来嚼了好久都舍不得咽。

蒋楦和李阿姨因为接送孩子而相识，又因为俩孩子关系好所以一来二去就走得近了些，偶尔周末会约着两家人一起出去野餐。

顾松负责搬帐篷和椅子，江灿灿的爸爸负责烧烤，蒋楦和李阿姨坐在野餐布上聊天，两个小女孩就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追蝴蝶追蒲公英追一切能飞起来的东西。

这是顾织夏在吉林度过的第三个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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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叶从黄变红再变褐，最后从树枝上落下来，铺在马路上被来来往往的脚步和车轮碾成薄薄的碎片。

行道树的枝干一天比一天光秃，到了十一月中旬，几乎只剩下黑色的骨架插在灰白色的天空里，看起来像是谁用炭笔在宣纸上画的速写。

魏大勋的初三生活进入了最忙碌的阶段。

期中考试考完之后排名出来了，他在全班排第十七名，年级排一百零几名，不上不下，卡在一个让人着急又着急不起来的位置上。

班主任老曹在家长会上跟张秀杰说"大勋这孩子聪明但不够用功，如果能再使把劲儿，进前十不是问题"。

张秀杰回来之后把这话一五一十地转述给魏大勋听了，魏大勋当时正在客厅里给顾织夏辅导数学，听完之后手里的铅笔停了两秒钟，然后继续给顾织夏讲8加10等于几。

他没说什么，但从那天起写作业的时间确实更长了一些，晚自习结束得更迟了一些，骑自行车去接顾织夏的时候脸上的倦意也更重了一些。

白临溪注意到了，顾织夏也注意到了。

可是顾织夏从来没有一次因为他来迟了而抱怨过或者生过气，仍然每天在放学之后待在传达室乖乖等他，见到他的时候还是会飞奔出去扑进他怀里，然后说“哥哥我想你啦！”

有一次白临溪课间跑来找他玩的时候发现他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在摊开的数学卷子上，右脸颊上沾了一道红色圆珠笔的印子，那颗痣被笔迹挡住了看不见。

白临溪没叫醒他，只是在他旁边坐下来，安安静静地拿出自己的萨克斯指法练习册翻看，一直等到上课铃响他才伸手推了推魏大勋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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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临溪来魏家吃饭的频率已经固定为每周至少两次了。

张秀杰每回看见他都要先摸一把他的胳膊说"怎么还是这么瘦"，然后就往他碗里夹一堆排骨和肉。

白临溪已经不再红耳朵了，但还是会站起来鞠一躬说"谢谢阿姨"，每次他一鞠躬张秀杰就皱眉头说"跟阿姨还客气什么，再鞠躬我生气了"。

白临溪就不鞠了，但下回来还是会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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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尾巴被第一场雪盖住了。

那场雪来得不声不响，前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干冷，第二天早晨拉开窗帘整个世界就变成了白色。

魏家别墅的院子里，围栏上、台阶上、信箱的盖子上都积了厚厚一层雪，像是有人趁夜里偷偷给所有东西都盖上了一床白被子。

也就是在那前后，顾织夏的下门牙开始松动了。

先是左边那颗，用舌头顶一下就会晃，晃的时候有一种酸酸痒痒的感觉从牙根一直钻到脑仁里去。

蒋楦带她去了口腔诊所，医生说该换了，是正常的，六岁换牙天经地义。

蒋楦让医生拔了，又过了一个星期右边那颗也拔掉了，于是她的下门牙位置就空出了一个豁口，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截粉色的牙床，说话的时候风会从那个缝里漏出来，发出一种嘶嘶的、含混不清的气音。

像第一次吐出信子的小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