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勋站在楼梯口,看着蒋楦抱着顾织夏走出大门,夜风轻轻拂过门前郁郁葱葱的树,夹杂着夏夜微不足道的清凉,声音吹得很轻。
顾家就在对门,几步路的事。蒋楦抱着织夏,像是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脚步走得很稳。
顾织夏把脸埋在妈妈的颈窝里,双手死死抓着妈妈的衣领。不知是不是害怕吵到邻居,原本还在嚎啕的哭声被压在喉咙里,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听得人心碎。
进了家门,蒋楦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一盏玄关的小壁灯。
灯光昏黄,柔柔地洒下来,不刺眼。
她没有急着问发生了什么,也没有急着把织夏放下来。她只是抱着女儿走到客厅的沙发边坐下,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织夏能更舒服地窝在她怀里。
蒋楦好了,到家了。
蒋楦的声音很轻,像云丛轻轻拖住了顾织夏渺小的身体,柔软又绵长。
蒋楦这里只有妈妈,没有别人。想哭就大声哭出来,别憋着。
顾织夏吸了吸鼻子,仰着脑袋看她,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否真的安全。
过了几秒,她攥紧了蒋楦的胳膊,嚅嗫了一下嘴角,小猫似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随后渐渐开始放声大哭。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织夏心里那扇紧闭了一整天的闸门。
"哇——"
她终于不再压抑,哭声里充满了委屈、恐惧、无助,还有面对未来的无措。
她的身体在蒋楦怀里剧烈地颤抖,小小的胸膛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力。
顾织夏·幼年妈妈…呜呜呜…妈妈……
她一边哭一边喊,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蒋楦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让她停下来。
她的职业是高校的心理咨询师,每天在心理中心要接待数不清的学生。作为心理老师,她知道此刻的宣泄比任何语言都重要。
情绪就像洪水,只有让它流淌出来,才不会在心里淤积成灾。
她一只手托着织夏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脑勺,动作缓慢而有节奏。
蒋楦妈妈在。妈妈抱着你呢。
蒋楦没事了,宝贝,没事了。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慌乱。
过了很久,织夏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上气不接下气的抽噎。她哭得太久,嗓子哑了,还不停地打着嗝。
顾织夏·幼年嗝…妈妈……
蒋楦嗯,妈妈在。
蒋楦抽了几张纸巾,温柔地给她擦去满脸的泪水和鼻涕,又低下头亲了亲她。
蒋楦来,喝口水。
顾松早就倒好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此时默默地递过来。蒋楦接过来,喂到织夏嘴边。
织夏就着妈妈的手喝了两口,温热的水流进肚子里,让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红通通的。她看着蒋楦,嘴唇哆嗦着,终于问出了那个在她心里盘旋了一整天的问题。
顾织夏·幼年妈妈…我是不是…是不是红眼怪?
蒋楦的手顿了一下。
虽然她猜到了织夏受了委屈,但听到"红眼怪"这三个字从女儿嘴里说出来,她的心还是狠狠地疼了一下。
她放下水杯,双手捧住织夏的小脸,直视着她的眼睛。
蒋楦谁说的?
顾织夏·幼年幼儿园的小朋友…
织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像连绵不绝的溪,前赴后继地流淌过她稚嫩的脸颊,在领口汇聚成氤氤的一片。
顾织夏·幼年他们说……说我的眼睛像兔子……说我是怪胎……
顾织夏·幼年我不想当怪胎……我想跟他们玩,可是他们笑话林稚……
顾织夏·幼年林稚说话不清楚,他们就笑话她……
顾织夏·幼年我帮林稚说话,他们就笑话我……呜呜呜……
她断断续续地讲着,逻辑有些混乱,但蒋楦听懂了。
她听懂了女儿的勇敢,也听懂了女儿的挫败。
那个在家里被宠着爱着的小姑娘,第一次鼓起勇气去对抗世界的恶意,却被撞得头破血流。
顾织夏·幼年他们还说……说红眼怪生气了很吓人……
织夏缩了缩脖子,声音变得很小,仿佛在躲避什么恐怖的怪物。她害怕自己看见那些不可名状的东西,仗着血盆大口,在自己眼前说着刺耳的话。
顾织夏·幼年妈妈,我是不是很吓人?
蒋楦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酸楚。
她知道,这个时候,单纯的否定是不够的。孩子已经受到了伤害,那个"怪胎"的标签已经贴在了心里,如果不把它撕下来,它就会长进肉里,变成一辈子的疤。
所以哪怕她再心疼她的女儿,她也只能抽离一部分属于“母亲”的情绪,站在相对客观的视角上,试图把她的女儿从海里捞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