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马嘉祺从家宴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车在剧组停车场熄了火，他没急着下车，靠在座椅上揉了把脸。家里的饭局吃了三个小时，他妈全程旁敲侧击，最后甚至把人家姑娘的微信直接推到了他手机屏幕上。他没回，也没删，就那么放着。

推开车门的时候夜风很凉，他扯了扯外套拉链往里走。

剧组的大门已经关了一半，保安认得他，点头哈腰地给他留了条缝。他刚迈进去两步，就听见里面有动静——不是拍戏的那种动静，是人声，有人在大声说话，语气不对。

他加快了脚步。

转过道具车的拐角，片场那一块的空地上亮着两盏大灯，光柱里站着三个人。一个是他助理小周，脸色发白地拦在中间，手伸开了在劝什么。对面站着一个女人，妆很浓，穿一件不太适合深夜出场的吊带裙，手里拎着个包，包带被她攥得死紧。

马嘉祺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立刻过去，站在暗处看了几秒。小周的声音在抖："女士，马老师今天真的很累了，有什么事您明天——"

"我明天来他还在吗？"女人直接打断他，嗓门尖得像刀刮玻璃，"我问他，他妈同不同意跟我们家订婚，你让他自己说。"

马嘉祺从暗处走出来了。

他没说话，就那样看着她。女人转过头来的时候表情僵了一秒，然后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理直气壮的样子："你妈没跟你说吗？昨晚饭桌上两家都说好了——"

"说好了什么？"马嘉祺的声音很平，"我记得昨晚饭桌上我只吃了一个饺子，喝了半碗汤，没答应过任何事。"

"你——"

女人往前逼近一步，小周赶紧拦，被她一肘子撞开。小周踉跄了两步，没敢再上手。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道脚步声从道具棚的方向过来了。

丁程鑫穿着一件薄卫衣，头发还湿着，应该是刚洗完澡。他本来不应该在——他今天的戏下午三点就拍完了，回酒店的路上还发了消息说累得不想动。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现在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先扫过小周，再落到那个女人身上。

他的脚步不急不慢，走到马嘉祺和女人中间。

马嘉祺皱眉："你——"

"这位是沈念安吧。"丁程鑫没看他，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很淡的笑，"好久不见。"

女人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慌乱，是一种更坏的东西——她的眼睛里浮上来一层马嘉祺看不懂的恶意，嘴角往上提了一下，露出牙齿："哟，我还以为你跑了呢。这么多年不见，你倒是越长越好看了。"

丁程鑫没接她的话。他侧身，整个人挡在马嘉祺前面，对小周说："你先去叫保安，顺便拍个视频。"

小周愣了一下，赶紧掏手机。

沈念安的目光在丁程鑫和马嘉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忽然笑了，笑声很轻："你们是什么关系啊？你别忘了，他妈已经跟我妈说好了——"

"说好了的事，他本人不一定认。"丁程鑫打断她，语气还是那个轻轻的调子，"倒是你，晚上十一点闯一个封闭管理的片场，监控已经拍到了。你觉得这件事传出去，对你相亲有没有帮助？"

沈念安脸上的笑终于裂开了。

她盯着丁程鑫，眼神一点一点变冷，然后她忽然往前一步，抬手——

丁程鑫没有躲。

他的反应是去抓她的手腕，但沈念安另一只手推了他一把，力气很大。丁程鑫往后踉跄，鞋跟磕在电缆槽上，差点摔倒。

马嘉祺大脑里嗡的一声。

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动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丁程鑫前面了，右手攥得死紧，指关节发白，血管在手背上凸起。

"你再动他一下。"他的声音很低，像从牙齿缝里挤出来，"我让你永远踏不进这个行业。"

沈念安被他的表情吓到了，愣了两秒，但很快又找回了那种尖刻："你凭什么——"

"就凭你现在站在我的片场里，骚扰我的工作人员，推我的人。"马嘉祺往前一步，沈念安本能地退了一步，"我数三声。你自己走，或者我叫保安把你拖出去。三。"

他还没数到二，沈念安就转身了。高跟鞋在柏油路上敲得又快又急，包带撞到金属门上发出很大的声响。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目光落在丁程鑫身上，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嘴型很明显。

马嘉祺看懂了。

她说的是"你迟早会后悔"。

大门合上了，片场重新安静下来。

丁程鑫的肩膀垮了下去。

他不是那种会主动邀功的人，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说"你没事吧"——因为出事的人是他自己。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手指捏着卫衣的下摆，一下一下地绞。

马嘉祺转过身看着他。

小周识趣地退远了，站在道具车后面按着手机，应该是在给保安发说明。

"她是谁？"马嘉祺问。

丁程鑫沉默了一会儿。"高中同学。"

"只是同学？"

丁程鑫没马上回答。他抬起头，看了马嘉祺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往道具棚的方向走了两步。马嘉祺跟上他，抓住了他的手腕。

丁程鑫停住了。

"她高中的时候，"丁程鑫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会把我的课本从窗户扔下去。会在厕所堵我，把我的头按到水池里。会在我座位上写脏话，拍下来发群里。"

马嘉祺的手指收紧了。

"那时候没人管。"丁程鑫扯了一下嘴角，像是笑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我跟我妈说了，她说为什么别人不欺负就欺负你。"

马嘉祺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后来她考得不好，家里条件也不行，应该是在她妈那边听说了我家现在的情况。"丁程鑫把卫衣的帽子拉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我不知道她怎么打听到相亲的事，也不知道她怎么找到这里的。"

"她刚才推你之前，说了什么？"

丁程鑫愣了一下。

"我没听清。"

马嘉祺看出来了，他听清了，只是不想说。

马嘉祺松开他的手腕，没再追问。他从口袋里摸出烟，又想起这是在片场，犹豫了一下又塞回去了。丁程鑫看着他这个动作，嘴角终于真的弯了一点。

"走吧。"马嘉祺说，"送你回酒店。"

丁程鑫点了点头。

他们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谁都没说话。走到一半的时候，丁程鑫忽然停住了。马嘉祺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刚才谢谢你。"丁程鑫说。

马嘉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应该是我谢你。"

第二天这个事还是传开了。

剧组总共六十多号人，连夜来的保安是两个年轻人，一晚上嘴没关过。到早上八点化妆间里已经传了三个版本：第一个版本是神秘女子深夜闯入片场找马嘉祺讨说法；第二个版本是马嘉祺的相亲对象找上门被当场拒绝；第三个版本已经开始编具体的对话了，说那个女的被马嘉祺一句"滚"吓得差点摔了一跤。

但最准确的版本来自小周。

她在化妆间门口站了五分钟，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才开门见山地说："事情是这样的。昨晚十点多，一个自称马老师相亲对象的人闯进片场，要求马老师给她一个答复。丁老师正好在场，帮她联系了保安。她推了丁老师一把，马老师让她离开，她走了。"

有人问："推的多重？"

小周看了她一眼："够重。"

全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角落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那个丁老师……是丁程鑫吧？"

小周没回答，转身走了。

消息传到马嘉祺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对台词。导演喊了卡，他接了助理递过来的水，一口气喝了一半，才问："怎么说？"

"都在猜。"小周压低声音，"但没人敢当面问。"

马嘉祺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今天有一场重头戏，情绪跨度很大。拍到第三遍的时候导演还是不满意，喊了卡之后沉默地看了他很久，最后说："歇十分钟。"

他走到场边坐下，丁程鑫端着一杯水过来，放在他旁边。

"你今天的状态不对。"丁程鑫说。

"我知道。"

"是因为昨晚的事？"

马嘉祺没回答。他抬头看着丁程鑫，丁程鑫站在逆光里，脸的一半被阴影盖住了，看不清楚表情。

"她高中的时候对你做的那些事，"马嘉祺说，"你为什么从来不提？"

丁程鑫沉默了很久。

"提了也没用。"他终于说，"而且……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马嘉祺看着他，没说话。

"昨晚我挡在她前面，"丁程鑫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个很轻的调子，"不是因为我想当英雄。是因为我知道她是什么人。她知道怎么伤人，她知道哪里最疼。我不想让她靠近你。"

马嘉祺的手攥紧了。

"但是你也看到了。"丁程鑫扯了扯嘴角，"她推我的时候，你比我想的快。"

马嘉祺想说什么，导演喊他了。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丁程鑫还站在那里，逆光里的身影有点模糊，像下一秒就会消失。

"中午一起吃饭。"马嘉祺说。

丁程鑫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下午的戏拍得很顺。导演喊卡的时候满意地拍了拍手，说这条可以直接用。收工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了，马嘉祺卸了一半的妆就出来了，在停车场等丁程鑫。

丁程鑫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里面是剧组盒饭。

"食堂关门了，我让厨房给你留了一份。"他把袋子递给马嘉祺，"快走，再不走被他们看见又要传新的版本了。"

马嘉祺接过袋子，没动。

"怎么了？"丁程鑫问。

"昨晚她走之前，"马嘉祺说，"对你说了什么？"

丁程鑫沉默了。

停车场很安静，远处的路灯闪了一下，又恢复正常。过了一会儿，丁程鑫终于开口："她说我会毁了你。"

马嘉祺盯着他。

"她说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人，说你迟早会后悔。"丁程鑫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别人的台词，"她还说，她高中的时候就已经把我看透了，说我这种人表面温顺，骨子里全是算计。"

马嘉祺没说话。

"她说的不完全错。"丁程鑫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我确实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那你是什么人？"马嘉祺问。

丁程鑫没有回答。

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高中毕业之后我删掉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我以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没想到她还会找到这里。"

"她怎么找到的？"

"我妈。"丁程鑫说，"我妈觉得她条件还行，跟她妈聊过。具体聊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妈把剧组的地址给了她。"

马嘉祺的手指攥紧了塑料袋的边缘，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妈——"

"算了。"丁程鑫打断他，声音里终于露出了一点疲惫，"跟她说不通的。她觉得这是在帮我找对象，觉得我是在闹脾气。"

马嘉祺没再说什么。

他们各自上了车，丁程鑫的车在前面，马嘉祺的车跟在后面。出停车场的路上经过了保安亭，两个保安站在门口聊天，看见马嘉祺的车经过，赶紧站直了行了个礼。

马嘉祺没看见。

他坐在后座上，车窗摇上去一半，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沈念安的手伸出去的时候，丁程鑫没有躲。

不是不敢躲，是习惯了不躲。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涌上来一阵很闷的愤怒，找不到出口。

车子到了酒店，丁程鑫没下车，又坐了半分钟，才推门下来。马嘉祺的车也停了，但他也没动，就坐在里面看着丁程鑫的背影。

丁程鑫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等了一会儿。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合上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马嘉祺刚好从车上下来。

他们的目光在酒店大厅的灯光下碰了一下，然后电梯门关上了。

马嘉祺站在电梯门口，按了上行键。电梯从二十三楼下来，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他盯着那个屏幕看了很久，直到数字跳到一，门开了。

里面没人。

他走进电梯，按了自己房间的楼层。门合上的时候他靠在镜面上，看着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那张脸很陌生。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他很安静。

到楼层的时候门开了，走廊里的灯只亮了一半，暗沉沉的。他走到房门口，刷了卡，推门进去。

房间很黑。他没开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城市夜景，远处有零星的光点，近处的路灯排成一条线，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翻出昨晚小周拍的那段视频。

画面很暗，只能看清轮廓。沈念安的手伸出去，丁程鑫去拦，然后整个人被推得往后踉跄。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锁上手机，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很久没有动。

第二天沈念安又来了。

这次她没闯片场，而是站在了剧组大门外面，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了一行字。保安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在外面站了二十分钟，路过的人开始拍照。

小周跑去找马嘉祺的时候，马嘉祺正在跟导演讨论下午的走位。

"她在大门口。"小周说，"举了个牌子。"

"写的什么？"

小周犹豫了一下："写的……'马嘉祺始乱终弃'。"

现场安静了。

导演第一个回过神来，挥了挥手："先别管，继续。小周你去找保安，让她走远点拍，别让路人拍到正脸。"

"导演——"

"继续。"导演的语气很硬，"这条戏拍不完谁都别想走。"

下午三点拍完这条，马嘉祺卸了妆直接往大门口走。小周跟在后面，小声说："保安已经处理了，她……"

话没说完就到了。

大门口确实没人了，但地上扔着那个牌子，旁边还有一个被踩碎的花瓶碎片——应该是她带来的，被保安没收的时候摔了。

马嘉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回到化妆间，他拿出手机给丁程鑫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有空吗？"

丁程鑫很快回了："有。怎么了？"

"吃饭。我有话跟你说。"

丁程鑫回了一个"好"。

晚上的饭局是马嘉祺选的，一个很安静的小馆子，在胡同深处，不会有粉丝找到。他到的时候丁程鑫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了一杯白水。

马嘉祺坐下，点完菜，服务员走了之后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她今天又来了。"马嘉祺说。

丁程鑫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我知道。小周给我发了消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丁程鑫看着他，"她是我妈介绍的，你总不能去跟我妈动手。"

马嘉祺沉默了。

菜上来了，两个人都没动筷。过了很久，马嘉祺开口了："她高中的时候对你做的那些事，我要报警。"

"不用。"丁程鑫立刻说。

"为什么不用？"

"因为没有证据。"丁程鑫的声音很平静，"那么久的事了，没有监控，没有伤痕鉴定，没有第三方见证。我去报警，警察做个笔录，然后告诉我证据不足。她最多被警告一下，然后转头就在网上说我诬陷她。"

马嘉祺盯着他："你就就这么算了？"

丁程鑫终于拿起了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才说："不算。"

"那你打算——"

"我不打算做什么。"丁程鑫抬头看着他，"但我知道你会。"

马嘉祺愣住了。

"你昨晚打那一巴掌的时候，"丁程鑫说，"我就知道我拦不住你。你这种人，看到别人欺负你在意的人，你一定会反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但我不是你的责任。你没有义务替我挡着这些事。"

马嘉祺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了丁程鑫的手腕。他的手掌很热，丁程鑫下意识想缩回来，但马嘉祺握得很紧。

"我想帮你。"马嘉祺说。

不是"我应该帮你"，不是"这件事交给我"，是"我想"。

丁程鑫愣了一下。

他看着马嘉祺，马嘉祺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半点犹豫。过了几秒钟，丁程鑫垂下眼睛，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你帮我看着她。"他说，"别再让她踏进这个片场一步。"

马嘉祺点了点头。

"其他的我自己处理。"丁程鑫收回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妈那边我会跟她谈。"

"你妈她——"

"我知道我妈是什么人。"丁程鑫打断他，声音里终于露出了一点很疲惫的东西，"但她是我的家人。我不能像她对我那样对她。"

马嘉祺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他们一起往外走，胡同里的风比白天更凉，丁程鑫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马嘉祺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脚步声在窄巷里回响。

走到巷口要分开的时候，丁程鑫停住了。

"昨晚她说我会毁了你。"他没有回头，声音被帽檐挡住了

未完待续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