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十点二十分,真田道场。
木地板上反射着从高窗斜射进来的秋日阳光,空气里有木头、汗水和旧皮革混合的气味。远处传来竹刀交击的脆响,弟子们练习时的呼喝声,还有脚步声在空旷的道场里产生的回音。
惠美跪坐在道场侧面的走廊上,背靠着一根漆成深红色的柱子。她面前摊开一本食谱,但没在看。她的目光追随着道场中央那个身影。
真田弦一郎正在指导一个初中部的新弟子。他穿着深蓝色的剑道服,没有戴护具,只是简单地握着竹刀,演示着一个基础的劈砍动作。
“手腕要稳。”他的声音在道场里回响,平稳,清晰,“力量从腰发力,传递到肩,再到手臂。不是用手臂蛮力。”
他做示范的动作干净利落,竹刀破空时发出“咻”的锐响。那个小弟子紧张地看着,拼命点头。
惠美静静地看着。她喜欢看他这样的时刻——专注,认真,将自己擅长的东西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人。这时候的真田,身上有种她说不清的吸引力。
指导结束后,真田让弟子自己练习。他转身走向惠美这边,边走边用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
他在她面前停下,盘腿坐下,将竹刀横放在膝上。
“等很久了?”他问,呼吸还有些急促。
“没有。”惠美合上食谱,“看你指导很有意思。”
真田“嗯”了一声,拿起她放在旁边地板上的水壶,仰头喝了几口。喉结滚动,汗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惠美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小便当盒,打开盖子。里面是整齐切好的水果——梨、苹果、葡萄,还有几颗草莓。
“补充点维生素。”她将盒子推到他面前。
真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用竹签戳起一块梨,送进嘴里。咀嚼时,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惠美。
“今天没有训练?”惠美问。
“下午有。”真田说,“早上是道场的指导课。”
“很辛苦呢。”
“不辛苦。”他吃完梨,又戳起一颗葡萄,“习惯了。”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道场里的击打声,脚步声,呼喝声,像是某种背景音乐。
真田吃完最后一块苹果,将竹签放回盒子,盖上盖子。
“昨天,”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西村的事。”
惠美的心轻轻一紧。“怎么了?”
“我找他了。”真田说得平静,像在汇报工作。
“然后呢?”
“按计划说了。”真田看着道场中央正在练习的弟子们,“他保证不会再靠近你。”
惠美松了口气。“你没有威胁他吧?”
“没有。”真田转头看她,“我只是告诉他,你是我重要的人。如果他再有什么想法,会影响他在美术社的评级——这是事实,柳生是美术社的顾问。”
这确实不算威胁,但很有效。
“他说他明白了。”真田补充,“态度还算诚恳。”
惠美点点头,心里那块石头终于放下了。
但真田接下来的话,又让她提起了心。
“但是,”他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刀的刀柄,“这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根本问题是什么?”
真田沉默了很久。久到惠美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时,他才开口。
“是我。”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道场里的声音盖过,“问题在我。”
惠美怔住了。
真田没有看她,而是盯着自己膝盖上的竹刀。
“我知道我过分了。”他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艰难,“知道那些要求不合理,知道那些情绪不该有,知道我应该更信任你,更成熟,更——”
他停住了,手指用力握住竹刀,指关节泛白。
“但我控制不了。”
这句话说出来时,真田的肩膀微微垮了一下,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但惠美捕捉到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份她从未见过的、清晰的自我厌恶。
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弦一郎。”她轻声叫他。
真田没回应。
惠美跪坐起来,靠近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握刀的手。
真田的手颤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看着我。”惠美说。
真田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她。他的眼睛很深,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安,焦躁,自我怀疑,还有那种她熟悉的、强烈的占有欲。
“你没有错。”惠美认真地说。
真田的眉头皱起来。“我有。”
“你没有。”惠美摇头,手指轻轻覆盖在他手背上,“那些情绪——不安,占有欲,嫉妒——它们没有错。它们是真实的,是你的一部分。”
真田看着她,眼神里写着不信。
“错的不是情绪本身,”惠美继续说,声音轻柔但坚定,“错的是表达方式。是那天在雨里,你凶我的语气。是那个带着惩罚意味的吻。是那些‘不许’和‘不准’的命令。”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
“但情绪本身,”她握紧他的手,“没有错。”
真田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也会嫉妒。”惠美忽然说。
真田愣住了。
“我会。”惠美点头,脸微微红了,“每次看到有女生给你递毛巾,看到有人给你送便当,看到有人用仰慕的眼神看你——我也会不舒服。”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但我不会凶你,不会命令你,不会用那种方式表达。”她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我知道,那些情绪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
真田完全说不出话了。他只是看着她,眼睛睁得很大,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所以,”惠美继续说,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画着圈,“你不用讨厌自己。不用觉得自己过分,不用觉得自己失控。”
“可是——”
“没有可是。”惠美打断他,语气温柔但不容置疑,“你只需要学会,用更好的方式告诉我。”
真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怎么告诉?”
“比如,”惠美想了想,“你可以说:‘惠美,我不喜欢那个人看你的眼神。’而不是‘不许对别人那样笑’。”
“可以说:‘我会不安。’而不是‘我会打断他的手’。”
“可以说:‘我需要你保证。’而不是命令我该怎么做。”
她说一句,真田就点一下头,像是在背诵重要的知识点。
等她说完了,真田才开口:“如果我说了,你会怎么做?”
“我会看着你,认真地听。”惠美说,“然后告诉你:‘我听到了,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就这样?”
“就这样。”惠美微笑,“然后,我会握你的手,或者抱你,或者亲你——用你能接受的方式,告诉你:‘我在这里,我是你的,不用不安。’”
真田的眼睛微微睁大。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惠美意外的动作。
他放下竹刀,伸出双手,轻轻捧住了她的脸。
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宝物。
“惠美。”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
“嗯?”
“我现在就不安。”他说得很直白,很坦诚,“想到以后可能还会有西村,还会有图书馆的男生,还会有超市搭讪的人——我就不安。”
惠美的心软成一滩水。她抬手,覆盖在他捧着她脸的手上。
“那我该怎么做?”她问,声音轻柔。
“说那句话。”真田说,眼神认真得像在祈求。
“哪句?”
“说‘我听到了,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惠美笑了。她凑近一些,额头轻轻抵住他的。
“我听到了,”她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真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还有,”惠美继续说,声音更轻了,“我在这里,我是你的,不用不安。”
真田的手在她脸上微微颤抖。他睁开眼睛,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可以亲你吗?”他问,问得很郑重。
“可以。”
真田低头,吻了她。
不是雨夜里那种凶狠的吻,不是带着惩罚意味的吻。是温柔的,试探的,带着歉意的吻。
他的嘴唇很热,很软,轻轻贴着她的,停留了几秒,然后退开。
“这样,”他问,声音低哑,“是好的方式吗?”
惠美眼眶有些发热。她点头,用力点头。
“是。”她说,“是最好的方式。”
真田似乎松了口气。他再次将她拥入怀里,这次抱得很紧,但很温柔。
“我还在学。”他在她耳边说,“可能会做错,可能会过分,可能会让你不高兴。”
“我知道。”惠美环住他的腰,“我也在学。学怎么让你安心,学怎么表达自己,学怎么在我们之间找到平衡。”
真田抱得更紧了些。
“给我时间。”他说。
“好。”惠美答应,“给你时间,也给我时间。”
他们在道场的走廊上拥抱,阳光从高窗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融在一起。
远处,弟子们的练习还在继续。竹刀交击,脚步移动,呼喝声此起彼伏。
但在这个角落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许久,真田松开她,但手还搭在她肩上。
“我下午训练完,”他说,“去找你。”
“好。”
“一起做饭。”
“好。”
“然后,”真田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你再对我笑一次——像早上那样,只对我笑的那种。”
惠美的眼睛弯起来,嘴角扬起,露出一个明亮灿烂的笑容。
“像这样?”她问。
真田看着她的笑容,嘴角也跟着扬起。
“嗯。”他说,“就是这样。”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这是约定。”他说。
“什么约定?”
“你只对我这样笑的约定。”真田说得理所当然,“我努力学会正确表达情绪的约定。”
惠美笑着点头:“好,约定。”
阳光在他们身上移动,温暖明亮。
道场里的训练声继续传来,规律而坚定。
像心跳,像呼吸,像他们刚刚许下的,需要用一生去履行的承诺。
真田站起身,向她伸出手。
惠美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
“我送你到门口。”他说。
“好。”
他们牵着手,走过长长的走廊。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走到道场门口时,真田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
“惠美。”他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他说得很郑重。
“谢什么?”
“谢谢你,”真田握紧她的手,“没有讨厌这样的我。”
惠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永远不会讨厌。”她轻声说,“永远。”
真田的眼睛亮了。那是惠美见过的最明亮,最清澈的眼神。
“训练加油。”她说。
“嗯。”
她转身离开,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真田还站在道场门口,看着她。看到她回头,他对她挥了挥手。
惠美也挥手,然后转身走出院子。
秋日的阳光洒满街道,温暖而明亮。
她的嘴角,一直带着笑。
那个只属于他的笑。
那个她刚刚承诺,要永远只留给他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