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的周六下午，阳光正好。
惠美站在神奈川站前商业街的杂货店橱窗外，盯着里面展示的一套马克杯。那是一对朴素的白瓷杯，杯身圆润，唯一的装饰是杯柄处细细的深蓝色线条——左边的杯子线条朝左弯，右边的朝右弯，放在一起时，两条线会合成一个完整的心形。
很简单，不张扬，但有种安静的美。
她看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在看什么？”真田弦一郎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橱窗。
“杯子。”惠美轻声说，“很可爱，对吧？”
真田仔细看了看那对杯子，眉头微皱，像是在评估什么重要物品。“容量多少？”
惠美忍不住笑了：“不知道，要看标签。”
两人走进店里。店内很安静，只有几个客人在慢慢挑选。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薰衣草香薰味道。
惠美拿起那对杯子，翻看底部的标签。真田站在她旁边，接过其中一个杯子，掂了掂重量，又对着光检查釉面是否均匀。
“300毫升。”惠美念出容量。
“够用。”真田说，继续检查杯沿是否光滑，“你早上喝奶茶大概250毫升，我喝咖啡280毫升左右。”
惠美有些惊讶：“你记得这么清楚？”
“嗯。”真田理所当然地点头，将杯子翻过来看底部，“瓷质不错，釉面均匀，没有气泡。”
他检查杯子的样子，认真得像在挑选剑道用具。
店员走过来，微笑着说：“这是一对情侣杯哦，线条合在一起会变成心形。”
真田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头看店员，又看看惠美手里的杯子，耳尖微微泛红。
“只是普通的杯子。”他说，语气有些僵硬。
店员笑了笑，识趣地走开了。
惠美看着他泛红的耳朵，心里暖暖的。她凑近些，小声问：“要买吗？”
真田沉默了几秒，然后将杯子轻轻放回展示架。“随你。”
但惠美注意到，他的目光还停留在杯子上。
“那就买吧。”她说，拿起那对杯子，“正好家里的杯子有点旧了。”
真田没说话，只是跟在她身后走向收银台。付钱时，他抢先一步递出了钱包。
“我来。”他说。
“一人一个的话，应该各付各的……”
“我送。”真田打断她，语气坚决，“是我要买的。”
惠美看着他认真的侧脸，不再坚持：“那谢谢了。”
店员将杯子仔细包好，装进纸袋。走出店门时，真田很自然地接过纸袋，提在自己手里。
回家的电车上，两人并排坐着。纸袋放在真田腿上，他的手搭在袋口，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着。
“弦一郎，”惠美轻声问，“你喜欢这对杯子吗？”
真田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嗯。”
“只是因为实用？”
“不是。”他说得很快，然后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线条的设计……很有心思。”
惠美笑了，肩膀轻轻碰了碰他的：“你注意到了。”
“当然。”真田转头看她，“我观察力不差。”
电车到站，他们下车，步行回家。秋日的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纸袋在真田手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到了惠美家公寓楼下，真田没有像往常那样道别离开，而是跟着她上了楼。
“要喝杯茶吗？”惠美开门时问。
“好。”真田在玄关脱鞋，摆得整整齐齐。
两人走进厨房。惠美开始烧水，真田则从纸袋里取出那对杯子，放在水槽里仔细清洗。他洗得很认真，用海绵擦过杯身内外，再用清水冲了三遍，最后用干净的布擦干。
水烧开了。惠美准备泡茶——红茶给自己，绿茶给真田。
“用新杯子吧。”真田说，将洗好的杯子递过来。
惠美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他的。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红茶倒入左边线条朝左弯的杯子，绿茶倒入右边线条朝右弯的杯子。深褐色的茶汤和浅绿色的茶汤，在白瓷杯里映出温暖的光泽。
他们坐在小餐桌旁，面对面。真田拿起自己的杯子，仔细看了看杯柄处的线条，又看了看惠美手里的杯子。
“要试试看吗？”惠美问，将自己的杯子推到他面前。
真田也将自己的杯子推过去。
两只杯子在餐桌中央并排放置。深蓝色的线条完美地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心形。
两人安静地看着这个简单的图案。
“幼稚。”真田忽然说，但嘴角是扬着的。
“但很可爱。”惠美说。
真田没反驳。他伸手，将自己的杯子拿回来，喝了一口绿茶。热气升腾，模糊了他的眉眼。
“以后，”他说，“早上用这个。”
“好。”惠美也拿起自己的杯子，“每天用。”
第二天早晨，六点四十分。
真田晨跑结束后，直接来到惠美家。他有备用钥匙——是上周惠美给他的，说“如果我不在家你可以先开门等”。
他轻手轻脚地开门，脱鞋，走进厨房。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厨房里很安静。
他从橱柜里拿出那对马克杯。左边线条朝左的放在惠美常坐的位置，右边线条朝右的放在自己这边。然后开始准备早餐——这是他们最近养成的习惯，轮流做早餐。
煎蛋，烤面包，切水果。咖啡机嗡嗡作响，奶茶壶里牛奶微微沸腾。
七点整，惠美穿着睡衣走出卧室，睡眼惺忪。
“早上好……”她揉着眼睛。
“早。”真田将煎蛋装盘，“去洗漱，早餐好了。”
惠美点点头，走进浴室。等她洗漱完换好校服出来时，早餐已经摆在桌上，两杯热饮在马克杯里冒着热气。
她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双手捧起杯子，感受着瓷器的温暖。
“好温暖。”她小声说，喝了一口奶茶。
真田在她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咖啡杯。他喝了一口，然后说：“温度刚好。”
“你放了什么？”
“一点肉桂粉。”真田说，“上次你说想试试。”
惠美眼睛亮起来：“你记得。”
“嗯。”真田低头切煎蛋，耳尖微红。
他们安静地吃早餐。晨光越来越亮，厨房里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响。
惠美喝完最后一口奶茶，将杯子轻轻放回桌上。真田也刚好喝完咖啡。
两只空杯子并排放在一起。深蓝色的线条再次合成心形。
惠美伸手，用手指轻轻描摹那个图案。
“弦一郎，”她轻声说，“以后每天早晨，都能看到这个呢。”
真田看着她描摹线条的手指，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嗯。”他说，“每天。”
从那之后，这对马克杯成了他们早晨的固定用具。
真田会在泡咖啡时，顺便帮惠美热好牛奶。惠美会在准备水果时，切一小块肉桂放在真田的咖啡杯旁。他们逐渐熟悉了对方的习惯——真田知道惠美喜欢在奶茶里加一勺蜂蜜，惠美知道真田喝咖啡从不放糖，但偶尔会加一点香料。
杯子用久了，会留下一些痕迹。真田的杯子内壁渐渐染上淡淡的咖啡色茶渍，惠美的杯沿则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某天早晨她手滑磕到的，很小，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对不起，”那天惠美很愧疚，“把杯子弄坏了。”
真田拿起杯子，仔细看了看那个小缺口，然后用拇指轻轻摩挲。
“没关系。”他说，“这样更好。”
“为什么？”
“有印记。”真田将杯子放回她面前，“证明是我们的杯子。”
惠美看着那个小缺口，忽然觉得它变得可爱起来。
深秋的某天早晨，下雨了。雨点敲在窗户上，天空阴沉。
惠美起床时有些感冒，鼻子不通，声音闷闷的。
“不舒服就别去学校了。”真田说，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
“没关系，只是小感冒。”惠美摇头，但打了个喷嚏。
真田皱起眉头，但还是去准备了早餐。那天他做了味噌汤——热腾腾的，放了很多葱白。
两人坐在餐桌前时，惠美发现自己的马克杯里不是往常的奶茶，而是姜茶。
“姜茶？”她问。
“驱寒。”真田简短地说，将自己的咖啡杯推到她面前，“喝一口。”
惠美低头，看到他的咖啡杯里，深褐色的液体上漂浮着几片切得极薄的姜。
“你也喝姜茶？”
“陪你。”真田说。
惠美眼眶有些热。她捧起自己的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姜茶很辣，但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真田也喝着自己的姜茶，眉头因为姜的辛辣微微皱起，但喝得很认真。
两只马克杯并排放着，热气升腾，在寒冷的早晨格外温暖。
感冒持续了三天。那三天，真田每天都泡姜茶，两人用同样的杯子，喝同样的东西。
第四天早晨，惠美终于好了。她走进厨房时，真田已经准备好了奶茶和咖啡。
“欢迎回来。”他将奶茶杯推到她面前。
惠美笑了，捧起杯子：“我回来了。”
杯子还是那对杯子，线条还是那些线条。但经过这些天的使用，它们已经不再仅仅是杯子了。
它们是早晨六点四十的晨光，是煎蛋的滋滋声，是咖啡机的嗡嗡响，是奶茶的甜香。
是下雨天的一杯姜茶，是感冒时的一句“陪你”，是磕出小缺口后的一句“有印记更好”。
是每天早晨，两只杯子并排放置时，那个完整的、不言而喻的心形。
十二月初的一个周六，两人在惠美家复习期末考。书本摊了满桌，笔记散得到处都是。
下午三点，惠美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休息一会儿吧。”
“好。”真田合上习题册。
惠美起身去泡茶。她拿出那对马克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周末是弦一郎的生日。”
真田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学生证上看到的。”惠美笑着说，“想要什么礼物？”
真田想了想，摇头：“不用。”
“一定要。”惠美坚持，“告诉我嘛。”
真田沉默了很久，然后看向她手里的马克杯。
“这个，”他说，“就够了。”
惠美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杯子，又看向他。
“你是说……”
“每天早晨，”真田的声音很轻，“能用这个杯子，和你一起吃早餐——这就是最好的礼物。”
惠美的眼睛湿润了。她放下杯子，走到他身边，轻轻抱住他。
“那以后每年生日，”她在耳边轻声说，“我们都用这对杯子庆祝。”
“嗯。”真田回抱住她，“约定。”
窗外的天色渐暗，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厨房，在那对白瓷马克杯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杯柄处的深蓝色线条，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朝左弯的，朝右弯的。
分开时是独立的个体，合在一起时，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就像他们一样。
惠美靠在真田肩上，看着那对杯子，轻声说：
“明天早晨，也一起用哦。”
“嗯。”真田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每天。”
茶杯里的热气缓缓升起，在空气中交织，融合。
像晨光，像呼吸，像每一个平凡却又不可或缺的日常。
像这对简单的马克杯，和它们承载的，所有说不出口却又无处不在的——
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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