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之后的第二天早晨,空气里还残留着雨水的湿润气息。阳光穿过云层缝隙,在神奈川的街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真田弦一郎站在惠美家厨房里,手里拿着一个碗,正在搅拌鸡蛋。动作有些生硬,但足够专注。
惠美站在他旁边,往平底锅里倒油。油温升起时,她能闻到淡淡的油香。
没有人提起昨晚的雨,那个吻,那些话。
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绷紧的弦被拨动后,还在微微震颤,发出只有他们能听见的余音。
“今天要培根还是火腿?”惠美问,声音很轻。
“都可以。”真田说,将打好的蛋液递给她。
惠美接过碗时,手指碰到了他的。真田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立刻移开。
他们就这样在晨光里安静地准备早餐。煎蛋的滋滋声,烤面包机的咔嗒声,咖啡机沉闷的运转声。平凡日常的声音,将昨晚雨夜的激烈渐渐覆盖。
但有些东西覆盖不了。
吃早餐时,真田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惠美嘴唇上。那里已经没有红肿了,但下唇内侧有个很小的破皮——是他昨晚不小心咬到的。
“还疼吗?”他终于开口,问得直接。
惠美放下咖啡杯,摇摇头。“不疼了。”
真田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后悔,不安,还有依然鲜明的占有欲。
“昨天,”他开口,又停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我说的话,有些过分。”
“没有。”惠美轻声说,“你说的是实话。”
“但语气不对。”真田坚持,“不应该那样对你说话。”
惠美看着他,忽然笑了。
很轻很浅的一个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映着晨光。
真田的瞳孔猛地收缩。
“就是这个。”他说,声音有些低哑。
“什么?”
“这个笑。”真田放下叉子,“不许对别人那样笑。”
惠美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敛。“为什么?”
“因为不一样。”真田说得很认真,眉头微皱,像是在分析一个复杂的战术,“你对别人笑的时候,眼睛不会完全弯起来,嘴角的弧度也不会这么深。但这个笑——只有在我面前,你才会这样笑。”
他观察得太仔细了。
惠美低头,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煎蛋。“所以呢?”
“所以,”真田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动作很轻,但不容挣脱,“这个笑是我的。”
他说得如此坦荡,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只有我能看到。”他补充,“只有我能让你这样笑。”
惠美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她没有挣脱,只是抬眼看他。
“那你呢?”她问。
“我什么?”
“你只对我笑吗?”
这个问题让真田愣住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认真地思考。
“我很少笑。”他说的是事实。
“但你会对我笑。”惠美指出,“昨天早上,我给你便当的时候,你笑了。”
真田回想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笑了,但既然她这么说,那大概是真的。
“所以,”惠美继续说,声音轻柔但清晰,“你的笑也是我的。只有我能看到。”
真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角动了动,扬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嗯。”他说,“成交。”
这个“成交”,像某种契约的缔结。
早餐后,两人一起去学校。走在熟悉的路上,阳光很好,银杏叶金灿灿地铺了一地。
经过公园时,有几个老人在晨练。其中一个老婆婆看到他们,笑眯眯地打招呼:“哎呀,真田君和藤原小姐,早上好呀。”
是住在附近的邻居,姓田中,经常在公园喂流浪猫。
“早上好,田中奶奶。”惠美停下脚步,礼貌地鞠躬。
真田也点头致意。
田中奶奶走近几步,眼睛笑成两条缝:“感情真好啊,每天都一起上学。年轻真好啊!”
惠美微笑着回应:“您看起来也很精神呢。”
“哪里哪里,”田中奶奶摆摆手,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藤原小姐,上次你给我的那个梅干菜谱,我试过了,我孙子说特别下饭!真是谢谢你了!”
“不客气,您喜欢就好。”
“喜欢喜欢!”田中奶奶笑得更开心了,“下次我做了别的,也给你带点尝尝!”
“好的,谢谢您。”
简单的寒暄,两三句对话。惠美全程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嘴角上扬,眼睛微弯,是那种对长辈应有的、温和得体的笑容。
真田站在她身边,安静地看着。
直到田中奶奶挥挥手离开,他们重新往前走时,真田才开口。
“刚才,”他说,“你笑了。”
“嗯?”惠美转头看他,“那是礼貌……”
“我知道。”真田打断她,“那个笑没有问题。”
惠美有些意外。她还以为他又要说什么。
真田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
“那种笑可以。”他说,像是在颁布某种许可,“对长辈,对邻居,对真正需要帮助的人——那种礼貌的笑,可以。”
惠美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但是,”真田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像昨天那种——对陌生男生,因为他问你问题,因为他夸你画得像,因为他用仰慕的眼神看你——”
他的声音沉下来,眼神变得锐利。
“那种笑,不行。”
“为什么?”惠美问,这次是真的好奇,“那种笑也是礼貌啊。”
“不一样。”真田摇头,握紧她的手,“那种笑会让对方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你有机会。”真田说得直白,“误会他可以靠近,可以搭话,可以继续纠缠。”
惠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真田没给她机会。
“也许你不是故意的,”他继续说,语气认真得像在讲解剑道要诀,“也许你只是习惯了友善。但有些人——很多男生——会把那种友善误解成好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不想让他们产生那种误解。”
惠美沉默了很久。她看着真田,看着他眼里那份不容置疑的坚持,看着他紧抿的唇线。
“所以,”她终于开口,“我该怎么做?”
“很简单。”真田说,“对不必要的人,保持距离。对没必要的事,简洁回应。对不该有的接近,明确拒绝。”
他说得很清晰,像在背诵某种行为准则。
“那如果,”惠美轻声问,“我还是不小心笑了呢?”
真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嘴角。
“那就回家,”他说,“对我笑。”
“对你笑?”
“嗯。”真田点头,“把那些没笑够的,都笑给我看。”
这句话说得有点别扭,但意思很清楚。
惠美看着他,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他强装镇定的表情,终于忍不住——
真的笑了。
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克制的浅笑,是那种眼睛完全弯起来,嘴角高高扬起,露出一点点牙齿的,明亮的,开怀的笑。
真田看着她这样笑,整个人都愣住了。
然后,他的嘴角也慢慢扬起,跟着她一起笑起来。
虽然幅度很小,但真实。
“就像这样。”他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好。”惠美点头,笑得更灿烂了,“那我以后都存着,回家笑给你看。”
真田也点头,握紧她的手。
两人继续往学校走。阳光越来越暖,银杏叶在脚下沙沙作响。
快到校门口时,真田忽然说:“还有一件事。”
“嗯?”
“昨天那个男生,”真田说,“美术社的,姓西村。”
惠美心里一紧。“怎么了?”
“我今天会去找他。”真田说得很平静。
“找他做什么?”
“说清楚。”真田停下脚步,看着她,“让他知道,你不是他能靠近的人。”
惠美有些担心:“弦一郎,不要用威胁的方式……”
“不会威胁。”真田打断她,“只是告知。”
“告知什么?”
真田想了想,然后一字一句地说:“告知他,如果再让我发现他用那种眼神看你,我会申请把他调去打扫美术社仓库——最里面的那个,放石膏像的,蜘蛛网很多的那个仓库。”
惠美愣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也太幼稚了……”
“有效就行。”真田说得很认真。
惠美笑得更厉害了,肩膀都在抖。
真田看着她笑,眼神渐渐柔软。他伸手,轻轻擦掉她笑出来的眼泪。
“这个笑,”他说,“也是我的。”
“知道啦知道啦。”惠美笑着点头,“都是你的,全是你的。”
真田满意了。他重新牵起她的手,走进校园。
晨练的铃声响起,学生们匆匆赶往各自的社团。网球部的方向传来熟悉的击球声。
“放学后,”真田说,“图书馆?”
“嗯。”惠美点头,“老位置。”
“我会早到。”真田补充,“在你旁边。”
“好。”
他们在教学楼前分开。惠美走向楼梯时,回头看了一眼。
真田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看到她回头,他对她点了点头。
惠美也点头,然后转身上楼。
晨光洒在走廊上,温暖明亮。
她走上二楼时,嘴角还带着笑。
那个只属于他的笑。
从今天开始,她知道了——
有些笑,要留给他。
有些温暖,要留给他。
有些最真实的自己,只能给他看。
因为他说了:“不许对别人那样笑。”
因为他说了:“回家,对我笑。”
因为他说了——
“你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