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周三下午五点十分。

秋雨从午后开始下，细密绵长，敲在玻璃窗上发出持续的沙沙声。馆内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旧书纸张和地板蜡混合的味道。白炽灯管在头顶发出稳定的嗡鸣。

真田弦一郎坐在惠美对面。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一个小时又十七分钟。

面前的英文习题册摊开着，第三页第七题，空格里填着“nevertheless”。笔尖悬在纸上，墨点慢慢洇开一小团阴影。他并没有在解题。

他在看惠美。

她坐在他对面，正专注地读一本精装书，深蓝色封面，烫金标题——《北欧神话与星象研究》。她读得很慢，指尖一行行划过书页，偶尔停顿，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细小的阴影。右手握着一支自动铅笔，笔尾轻轻抵在下唇，一个她思考时无意识的小习惯。

窗外天色渐暗，雨水在玻璃上蜿蜒。馆内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寂静像一层透明的膜，包裹着这个角落。

然后，有人靠近。

脚步声很轻，从历史区的书架间传来。真田抬眼，看到一个穿立海大校服的男生——不是网球部的，二年级，个子不高，戴黑框眼镜，手里抱着几本厚重的参考书。

男生停在惠美身侧，犹豫了几秒，弯腰轻声说话。

真田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男生的表情——有些窘迫，耳尖微红，目光闪烁。他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指着其中一处，似乎在问什么问题。

惠美放下书，抬头看他。她眨了眨眼，然后微笑——那种礼貌的、温和的、对待陌生人的微笑。

真田握着笔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惠美接过男生的笔记，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了什么。她从自己的笔袋里拿出一支红色圆珠笔，在笔记上圈划。男生弯着腰，凑得很近。

太近了。

真田的眉头皱起来。他能看到男生额角的汗，能看到他因为紧张而滚动的喉结，能看到他看向惠美的眼神——感激，羞怯，还有一丝藏不住的仰慕。

惠美没有察觉。她认真地讲解着，偶尔抬头确认男生是否听懂。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图书馆里，断断大家续续飘过来几个词：“……这个神话体系……奥丁的乌鸦……对应冬季星象……”

她讲得投入，完全没注意到对面真田越来越沉的脸色。

时间过去三分钟。

四分钟。

男生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但他没有立刻离开。他又问了另一个问题，手指着笔记的另一处，身体又靠近了一点。

这次，他的手肘几乎要碰到惠美的肩膀。

真田放下了笔。

很轻的一声，笔落在木质桌面上。但在安静的空气里，那声音清晰得像某种警告。

惠美和那个男生同时转头看他。

真田已经站了起来。他没有看那个男生，只是看着惠美。

“该走了。”他说，声音平稳，但比平时低八度。

惠美愣了一下，低头看表：“可是才五点……”

“突然想起有事。”真田打断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动作很快，利落得近乎粗暴。

男生有些尴尬地直起身：“抱歉，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没有的事。”惠美连忙说，对男生歉意地笑了笑，“那我先走了，剩下的部分你可以去问图书管理员，他们应该更专业。”

男生点点头，抱着笔记匆匆离开了，临走时看了真田一眼，眼神复杂。

真田没理会。他已经收拾好自己的书包和网球包，站在那里等惠美。

惠美合上书，慢慢收拾东西。她能感觉到真田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她不说话，他也不说，空气里只有她整理书本纸张的窸窣声。

五分钟后，两人走出图书馆。雨还在下，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真田撑开伞——是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很大。他示意惠美进来。

惠美走进伞下，站在他左侧。真田将伞往她那边倾斜，雨水打湿了他的右肩。

他们没有像往常那样牵手。真田的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撑着伞，手臂绷得很直。

沉默走了五分钟，穿过第一个红绿灯。

雨声很大，敲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街道上没什么行人，车辆驶过时溅起水花。

“弦一郎。”惠美轻声开口。

“嗯。”

“你在生气。”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真田没有否认。“为什么借他笔？”

惠美愣了一下。“他笔没水了，正好我有多的……”

“为什么给他讲题？”

“他好像很困扰的样子……”

“为什么对他笑？”

这个问题问得很快，带着某种压抑的锐利。

惠美停下脚步。真田也停下，伞依然撑在她头顶，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他们周围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

“那是礼貌的笑，”惠美抬头看他，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贴在额头上，“和对陌生人一样的笑。”

“不一样。”真田说，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对他笑了四次。”

惠美怔住了。

“第一次是他问问题的时候，第二次是你接过笔记的时候，第三次是你圈出重点的时候，第四次是他说谢谢的时候。”真田数得很清楚，每个数字都像一颗石子，砸进雨夜的寂静里，“每一次，嘴角上扬的角度都超过礼貌需要的范围。”

惠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因为她甚至不记得自己笑过几次。

“而且，”真田继续说，雨水顺着他下颌线滑落，“你让他靠得太近。”

“他只是想看笔记……”

“他的手肘，差点碰到你的肩膀。”真田打断她，眼神在伞下的阴影里很暗，“如果他真的碰到了，我会打断他的手。”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

惠美看着他，看着雨水打湿他额前碎发，看着他紧抿的唇线，看着他眼里的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暗色。

“弦一郎，”她轻声说，“那只是帮忙。”

“我知道。”真田说，“但我不喜欢。”

“你不喜欢我帮助别人？”

“我不喜欢你对他笑。”真田纠正她，“不喜欢他看你时的眼神，不喜欢他靠近你时的距离，不喜欢他占用你的时间，更不喜欢——”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更不喜欢你毫无防备的样子。”

这句话说出来时，真田握伞的手收紧，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惠美沉默了很久。雨水打在伞面上，声音密集得像鼓点。

“所以，”她终于开口，“这是惩罚吗？”

真田没说话。

“因为我对别人笑了，因为我没有察觉他的靠近，因为我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你在生气——”惠美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你要这样对我？不和我说话，不牵我的手，用这种冰冷的语气？”

真田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如果是的话，”惠美继续说，声音有些发颤，“那你应该直接告诉我。而不是让我猜。”

说完，她转身想走——不是离开伞，只是想走到他前面去。

但这个动作彻底点燃了真田紧绷的神经。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惠美疼得吸了口气。

下一秒，真田已经将她拉进怀里，按在街边一家已打烊的和果子店屋檐下。伞掉在地上，溅起水花。

屋檐很窄，勉强能遮住雨水。真田将她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双手撑在她身侧，身体几乎完全笼罩住她。

“你说对了。”他低头看她，呼吸急促，热气喷在她脸上，“我是在生气。”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落在她脸颊上，冰凉。

“但这不是惩罚。”真田继续说，声音沙哑，“这是——”

他没有说完。

他直接吻了下来。

不是额头，不是脸颊，是嘴唇。

凶狠的，蛮横的，带着怒气和某种近乎恐慌的占有欲的吻。

他的嘴唇很热，干燥，用力地碾过她的。牙齿磕到了她的唇，有点疼。惠美下意识想退后，但身后是冰冷的墙壁，面前是他滚烫的身体。

真田的手从墙壁移到她后颈，固定住她的头，不许她躲。吻得更深，更重，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抹去什么。

雨水从屋檐边缘滴下，落在他们脚边。远处有车灯扫过，短暂照亮这个角落——他被雨水打湿的侧脸，紧闭的眼睛，颤动的睫毛，和她茫然睁大的眼睛。

吻里有图书馆旧书纸张的味道，有雨水咸涩的味道，有他身上的气息——汗水，雨水，和某种她说不清的、紧绷的情绪。

像一场无声的控诉。

像一句没说出口的“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像一种最原始的宣告。

惠美的手抵在他胸口，想推开，但力气太小。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终于，在她快要窒息的时候，真田松开了她。

但没有退开。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粗重，热气喷在她脸上。他的手依然按在她后颈，力道轻了些，但依然是一种掌控的姿态。

“这不是惩罚，”他重复，声音低哑破碎，“是警告。”

惠美的嘴唇在发麻，微微刺痛。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黑暗。

“警告什么？”她问，声音很小。

“警告我。”真田闭上眼睛，“警告我如果再看到那种场景，可能会做出更过分的事。”

“也警告你，”他重新睁开眼，眼神依然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不要对别人那样笑，不要让别人靠那么近，不要让我——”

他停顿，喉结剧烈滚动。

“不要让我失控。”

说完，他松开了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伞，重新撑开。

雨水顺着伞骨流下，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

真田看着伞下的她，她的嘴唇红肿，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伸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她的下唇——刚才被他咬过的地方。

“疼吗？”他问，声音终于软下来。

惠美摇头。

“撒谎。”真田说，拇指在她唇上停留，“我咬到你了。”

惠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对不起。”她说。

真田愣了：“为什么道歉？”

“因为让你不安了。”惠美轻声说，“因为没注意到你在生气，因为没发现那个男生的眼神，因为——”

“够了。”真田打断她，将她拉进伞下，拉进怀里，“够了。”

这次不是凶狠的拥抱，是温柔的，克制的，带着歉意的拥抱。

他把脸埋在她肩窝，声音闷闷的：“是我过分了。”

“不，”惠美环住他的腰，“是我太迟钝了。”

他们在雨夜的屋檐下拥抱，伞遮住雨水，也遮住过往行人偶尔投来的视线。

许久，真田松开她，重新握住她的手。

“回家吧。”他说。

“嗯。”

他们重新走进雨里，手牵得很紧。

走出一段距离后，惠美轻声问：“如果……如果下次又有人来问问题呢？”

真田沉默了几秒。

“那就问。”他说，“但我要在旁边。”

“好。”

“笔可以借，但不能借红色的。”

“为什么？”

“红色太显眼。”真田说，语气认真得像在讨论战术，“他会记住那支笔。”

惠美忍不住笑了，嘴唇还有点疼，但心里是暖的。

真田侧头看她，看到她笑，嘴角也终于松动。

“还疼吗？”他又问。

惠美摇头，然后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轻轻亲了一下。

“不疼了。”她说。

真田握紧她的手，另一只手将伞又往她那边倾斜了些。

雨水还在下，但伞下的世界，是干燥的，温暖的。

像他刚才那个吻——带着惩罚的意味，却也带着最笨拙的，最不容置疑的，

爱意。

吻，带着惩罚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