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最后一个星期四,下午四点二十分,立海大网球部训练场。
风从海的方向吹来,带着盐和湿气的味道,卷起球场边缘几片早落的银杏叶。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
球场中央,真田弦一郎正在和柳莲二进行练习赛。
不是平常的对打练习,而是计分的模拟赛。柳的数据网球需要实战更新,而真田今天的训练状态,让柳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多记了几笔。
“砰!”
网球以惊人的速度砸在柳的半场底线,弹起时带着剧烈的旋转。柳已经提前移动到位,但球落地后的轨迹还是出现了微小的偏移——只是偏移了一点点,他的回球质量就下降了。
“15-0。”真田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平稳,但比平时更低沉。
柳抬眼看了看对面的真田。他站姿挺拔如常,帽檐下的表情看不真切,但握拍的手势比平时更紧,指节微微发白。
“弦一郎,”柳在下一球开始前开口,“你今天挥拍的力度比平时平均高出7.3%。”
真田没有回应,只是将球抛起,准备发球。
“砰!”
又是一记重炮发球。柳勉强接住,球回得有些高。真田已经等在网前,一个干脆利落的扣杀。
“30-0。”
场边观战的其他部员小声议论起来。
“副部长今天火力全开啊……”
“柳前辈都有点接不住了。”
“感觉气压好低,发生什么事了吗?”
切原赤也抱着球拍坐在长椅上,困惑地挠了挠海带头:“副部长不是每天早上都心情很好吗?今天晨练时还看见他和藤原学姐一起……”
话没说完,旁边的丸井文太就把泡泡糖吹破了:“噗——赤也,闭嘴啦。”
场上的比赛继续进行。真田几乎是用一种近乎宣泄的方式在打球,每一个回击都带着不加掩饰的力量和速度。柳虽然能用数据预判,但真田今天击球的威力明显超出了平常的数据范围。
“40-0。”
“Game,真田,1-0。”
换场时,真田从柳身边走过。柳轻声说:“你的心率比平时快12%,呼吸节奏也有变化。遇到什么事了?”
真田脚步顿了一下。“没事。”
他说完就走过去了,但柳注意到,他的视线在场边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训练场入口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
下午四点四十分,图书馆。
惠美坐在老位置,正在整理英文课的笔记。她对面的座位空着——今天弦一郎有部活,应该会晚些来。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图书馆提前开了灯。惠美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合上笔记本。她想借一本关于法式甜点的书,记得在三楼烹饪区。
她起身,将贵重物品收进书包,把书包留在座位上占位——这是她和弦一郎的习惯。
三楼的烹饪区在图书馆最里面的角落,书架很高,灯光相对昏暗。惠美找到那排书,仰头寻找书名。
就在她伸手去够上层一本书时,旁边有人先一步帮她拿了下来。
“是这本吗?”
是个年轻男性,看起来像大学生,穿着简单的卫衣和牛仔裤,手里抱着几本建筑类的书。他微笑着将书递给惠美。
“啊……是的,谢谢。”惠美接过书,礼貌地点头。
“不用谢。”男人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看了看她手里的书,“你对法式甜点感兴趣?”
“只是想了解一下。”惠美轻声回答,翻开目录。
“我姐姐在巴黎学过甜点制作,她说最难的是把握黄油的温度。”男人笑着说,语气友善,“不过看你很认真的样子,应该没问题。”
惠美不太擅长应对陌生人的闲聊,只是笑了笑,低头继续看书。
“你是立海大的学生吧?”男人又问,“我经常在这附近看到穿同样校服的学生。”
“嗯。”
“我就在隔壁的大学,横滨设计学院。”他自然地介绍自己,“学建筑设计,不过也选修了食品美学——听起来很奇怪吧?”
惠美摇摇头,依然看着书页,但已经有些想离开了。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局促。“抱歉,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惠美抬头,想说自己该回去了。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股熟悉的视线。
很沉,很重,带着一种几乎能实质化的压迫感。
她转过头。
图书馆三楼楼梯口的阴影处,真田弦一郎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没有背书包,还穿着网球部的运动服,外面套着立海大的深蓝色外套。他站得笔直,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
帽檐下的眼睛,正看着这边。
隔着半个阅览区的距离,惠美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生气。
不是外露的愤怒,是那种内敛的、压抑的、像深海之下暗涌般的低气压。
那个建筑系的学生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愣了一下。
真田开始朝这边走来。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图书馆厚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惠美就是能听见——或者说,能感觉到那脚步声,像敲在某种紧绷的弦上。
他走到惠美身边,停下。
然后,他看向那个建筑系的学生。
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男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勉强笑了笑:“这是……你朋友?”
真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伸手,从惠美手里拿过那本法式甜点的书,看了看封面,然后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
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整理自己的东西。
“该走了。”他对惠美说,声音比平时更低,更平。
“可是我的书包还在楼下……”惠美小声说。
“我去拿。”真田说完,又看了一眼那个建筑系的学生,“失陪。”
他转身下楼,背影挺拔,但肩线绷得很紧。
建筑系的学生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颈。“你男朋友?”
惠美点点头,耳朵微红。
“啊……抱歉,刚才只是随便聊聊。”男人摆摆手,“那我先走了。”
他抱着书匆匆离开,脚步声消失在书架深处。
惠美站在原地,看着真田刚才离开的方向。她忽然想起超市那次,他说的话——
“如果我在附近,你就看我一眼。”
她刚才没有看他。她甚至没发现他来了。
楼梯处传来脚步声。真田回来了,手里提着她的书包和自己的网球包。
他没有马上走过来,而是在楼梯口站了几秒,看着刚才那个男人离开的方向。
然后,他才走向惠美。
“走吧。”他说,将书包递给她。
两人下楼,走出图书馆。外面的天已经彻底暗了,雨还没有下,但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
真田走在她左侧,步伐比平时快一些。他没有牵她的手,也没有像往常那样配合她的步调。他只是往前走,下颌线绷得很紧。
“弦一郎。”惠美轻声叫他。
他没有回应。
“刚才那个人只是帮我拿书……”
“我知道。”真田打断她,声音硬邦邦的。
“我们只是说了几句话……”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真田忽然停下脚步。
惠美也跟着停下,转头看他。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他一半的脸。帽檐下的阴影里,他的眼睛很暗,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
“我没有生气。”他说。
但他说这话时,握在网球包带子上的手,指节发白。
惠美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伸手,握住他那只紧攥着带子的手。
真田的手很凉——比平时凉得多。他的手僵硬了一下,但没有抽走。
惠美用双手包住他的手,轻轻揉搓他的指节,想把那份僵硬揉开。
“对不起。”她轻声说。
真田看着她:“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没有看你。”惠美低头,看着他手上那些细小的伤痕和薄茧,“你来了,我没有发现。”
真田沉默了很久。
久到惠美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才开口。
“训练结束后,”他说,声音低哑,“我直接过来了。”
“我知道。”
“没有换衣服,没有洗澡,因为想早点见到你。”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然后看到你在和别人说话。”
惠美抬头看他。
真田的眼神很复杂,有压抑的怒气,有某种挫败,还有一种她不太理解的焦躁。
“他对你笑。”真田继续说,“和你聊你喜欢的东西。”
“只是礼貌……”
“我知道。”真田打断她,这次语气里终于泄露出一丝烦躁,“我知道只是礼貌。我知道他没有恶意。我知道你只是在回应。”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但我还是,”他低声说,“很不愉快。”
这句话说出来时,他的手指在惠美手心里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是生气的那种抖,是某种更深的、更难以控制的东西。
惠美握紧他的手。
“弦一郎,”她轻声说,“抬头。”
真田抬起眼,看向她。
路灯的光里,惠美看着他帽檐下那双总是锐利逼人的眼睛。此刻那里面的情绪,汹涌得像风暴前的海面。
她踮起脚尖。
然后,用额头,轻轻抵住了他的额头。
真田整个人僵住了。
“下次,”惠美闭着眼睛,轻声说,“我一定第一个就看到你。”
她的额头贴着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她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带着图书馆纸张和墨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她身上特有的、温柔的香气。
真田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他闭上眼睛。
良久,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再睁开眼睛时,他眼里的风暴已经平息了。虽然还有余波,但至少表面恢复了平静。
惠美退开一些,依然握着他的手。
“回家吧,”她说,“我给你做关东煮。”
真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这次,他主动牵起了她的手。
握得很紧,但不再那么僵硬。
两人继续往前走。街道安静,路灯投下温暖的光晕。
走了一段,真田忽然说:“法式甜点的书,下次我陪你找。”
“好。”
“不懂的地方,我可以查资料。”
“好。”
“不要问别人。”
这句话说得很快,很轻,带着一点点几乎听不出来的别扭。
惠美忍不住笑了。
她握紧他的手,手指滑进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好。”她说,“只问你。”
真田的嘴角,终于松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弧度,但在路灯的光里,清晰可见。
远处的天空,终于落下了第一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