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的超市,生鲜区。
惠美站在冷藏柜前,正在挑选做关东煮用的白萝卜。她微微弯着腰,长发从肩头滑落,她不得不腾出手去拢。购物车里已经放了几样东西:昆布、鲣鱼花、新鲜的竹轮和鱼板。
弦一郎今天有额外的剑道练习,要晚些才过来找她。他们约好五点在超市门口见,然后一起回她公寓做关东煮——这是昨晚通电话时定下的。
她看了看表,四点二十。还有时间。
拿起一根萝卜,仔细检查有没有裂缝或黑斑。这时,旁边有人靠近。
“选萝卜的话,这根可能更好。”
是个男性的声音,温和,带着笑意。
惠美转头。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站在旁边,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和牛仔裤,手里推着购物车,车里只有几瓶饮料。他长相清秀,头发打理得很整齐,正微笑着指指她手里那根萝卜旁边的那根。
“重量均匀,表皮光滑,没有斑点。”他说,语气友善,“做关东煮的话,这样的煮出来口感更绵密。”
惠美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点点头:“谢谢。”
她拿起他指的那根萝卜,确实看起来更好。放进购物车时,男人没有离开。
“你很喜欢做关东煮?”他问,自然地推着购物车靠近了一步。
“还好。”惠美轻声回答,推着车想往调料区走。
男人却和她并排走起来。
“我母亲也很擅长做关东煮,她教了我不少小窍门。比如,萝卜要先用水煮过去苦味,再用淘米水煮一遍,才会又软又入味。”他继续说,语气轻松,像在聊天气,“还有,放一小块苹果一起煮,汤底会特别清甜。”
惠美点点头,脚步加快了些。她不太擅长应付陌生人的主动搭话。
“你在找什么?也许我可以帮忙。”男人跟得很紧,“我对这个超市很熟,每周都来。”
“不用了,谢谢。”惠美说,声音比平时更轻。
但男人似乎没察觉她的拒绝,或者不在意。他继续说:“你是学生吧?立海大附属的校服,我妹妹也穿那个。我是附近大学的学生,横滨国立大。”
惠美已经走到了调料区。她停下,盯着货架上的味醂瓶子,希望他能自己离开。
他没有。
“一个人来买菜?”他问,靠在购物车上,姿态放松,“周末不和朋友一起吗?”
惠美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说“我在等人”,但话还没出口,就感觉身后有熟悉的脚步声。
很沉,很稳,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然后,一只手臂从她身后伸过来,落在她腰侧——没有搂住,只是虚虚地搭在她腰边的购物车扶手上。但那个姿势,已经构成了一个清晰的宣告。
真田弦一郎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刚结束练习,还穿着剑道服的上衣,外面随意套了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头发微湿,脸上带着运动后的潮红,呼吸很稳,但胸膛微微起伏。他比那个搭讪的男人高出半个头,肩膀也宽得多。
他没有看那个男人,而是低头看向惠美。
“选好了?”他问,声音因为运动有些低哑,但语气是惠美熟悉的平稳。
惠美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下来。“还差味醂。”
真田点点头,这才抬眼看向旁边的男人。目光平静,但有种无形的压迫感。
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位是?”真田问惠美,语气很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超市遇到的……”惠美小声说。
“你好。”真田对男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重新看向货架,伸手拿了一瓶味醂,“这个牌子比较好。”
他说话时,搭在购物车上的手臂微微收紧,将惠美更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动作幅度很小,但意图明显。
男人的表情有些尴尬。“啊……是男朋友啊。”
真田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检查了一下购物车里的东西,问惠美:“萝卜选好了?”
“嗯。”惠美指指那根萝卜。
“这个季节的萝卜还不够甜。”真田拿起萝卜看了看,“不过可以先用米汤处理。”
这句话,和刚才男人说的“窍门”几乎一样。但由真田说出来,就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悉感——不是讨好式的展示知识,只是陈述事实。
男人的笑容彻底维持不住了。“那……不打扰你们了。”他推着车,匆匆离开。
等他走远,真田才松开搭在购物车上的手,站直身体。
“什么时候来的?”惠美问,仰头看他。
“四分钟前。”真田接过购物车,推着往前走,“在门口看到你,正要进来,看到有人跟你说话。”
“所以你就……”
“嗯。”他简短地应了一声,没多解释。
两人继续购物。真田推着车,惠美走在他旁边。经过生鲜区时,那个男人在远处的收银台排队,没有再看过来。
“他刚才说,他是横滨国立大的学生。”惠美小声说。
“哦。”真田拿起一盒豆腐,检查保质期。
“还说了关东煮的窍门。”
“他说的那些,你本来就知道。”真田将豆腐放进购物车,“伯母教过你。”
惠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
“上次在你家吃饭,你提过。”真田推着车转向零食区——虽然他们不买零食,但去收银台要经过这里。
惠美跟在他身边,心里那点因为搭讪而产生的不安,已经完全消散了。
结账时,真田很自然地拿出钱包。惠美想阻止,他已经递出了钞票。
“食材的钱,我出一半……”
“不用。”真田接过找零,“下次你做给我吃就行。”
他们提着购物袋走出超市。傍晚的风吹来,带着凉意。真田将两个较重的袋子都提在右手,左手空着。
走了一段路,惠美轻声说:“刚才……谢谢你。”
“谢什么?”真田看着前方。
“帮我解围。”
真田沉默了几秒。“他不是坏人。”
“嗯?”
“语气没有恶意,只是搭话。”真田说得客观,“但你不擅长应付。”
惠美点点头。
“所以,”真田继续说,声音平稳,“以后如果遇到不想应付的人,就说‘我在等人’。”
“我说了……”
“不够坚决。”真田侧头看她一眼,“要说:‘我男朋友马上就到。’”
惠美的脸颊微热。“弦一郎……”
“这是事实。”他说得理所当然。
又走了一段,快到公寓楼下时,真田忽然停下脚步。
惠美也跟着停下,疑惑地看他。
真田将右手的购物袋暂时放在地上,转身面对她。傍晚的光线里,他的表情很认真。
“刚才,”他说,“我走过来的时候,你在紧张。”
“有点……”
“手指在捏购物车把手。”真田指出,“捏得很紧。”
惠美没想到他观察得这么细。
“以后,”真田继续说,声音低沉而清晰,“如果我在附近,你就看我。”
“看你?”
“嗯。”他点头,“不用说话,不用求助,就看我一眼。我会过来。”
他说得如此简单,如此肯定,仿佛这是一个不需要思考的本能反应。
惠美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笃定,看着他因为运动还没完全褪去潮红的脸,看着他额角微微汗湿的发梢。
“好。”她轻声答应。
真田似乎满意了。他重新提起购物袋。
两人走进公寓楼,上楼梯。惠美拿出钥匙开门时,真田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地等着。
门打开,温暖的灯光涌出来。
“进来吧。”惠美侧身让他先进。
真田提着袋子走进玄关,熟练地脱下鞋子摆好,然后提着食材径直走向厨房。
惠美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着厨房里传来塑料袋窸窣的声音,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冰箱门开关的声音。
那些日常的声响,此刻听起来格外安心。
她换好拖鞋走进厨房时,真田已经将食材分类放好,正在洗手。水流冲过他骨节分明的手指。
“萝卜要现在处理吗?”他问,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手。
“嗯。”
真田拿起萝卜,走向砧板。他从刀架上抽出一把菜刀——是惠美常用的那把——开始削皮。动作利落,萝卜皮均匀地垂下来,不断。
惠美站在他身边,准备其他食材。两人在厨房里忙碌,没有说话,但动作默契得像配合过很多次。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厨房的灯光温暖明亮。
真田将削好的萝卜切成厚片,在每片萝卜的背面轻轻划上十字刀口——这样更容易入味。
“弦一郎。”惠美忽然叫他。
“嗯?”
她抬头看他,眼睛在灯光下很亮。
“如果刚才,”她小声问,“我真的看了你一眼……你会怎么做?”
真田停下切萝卜的动作,转头看她。
他的眼神很专注,像在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
“走过来,”他说,“站在你身边。”
“然后呢?”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切萝卜,“让他知道,你是我的。”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太理所当然,以至于惠美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没有威胁的语气,没有示威的姿态,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像在说“天是蓝的”,“水是湿的”。
而她,是他的。
真田切完最后一片萝卜,将刀放在砧板旁边。他洗了手,用毛巾擦干,然后走到惠美面前。
“现在,”他说,“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然后退开,表情依然平静。
“继续做饭吧。”他说,“我饿了。”
惠美站在原地,额头上他嘴唇的触感还在,温热的,干燥的。
她看着他走回灶台前,开始烧水准备煮萝卜,背影挺拔,动作熟练。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变得很软,很满。
她低下头,嘴角忍不住扬起。
窗外的夜色温柔。
厨房里,关东煮的香气,开始慢慢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