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三个星期三,下午四点过七分,图书馆二楼的窗边座位。
秋雨毫无预兆地来了。不是夏季那种倾盆的暴雨,而是细密绵长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窗上,划出断续的水痕。天空是均匀的铅灰色,光线沉暗,图书馆早早开了灯,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
惠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日本近现代服饰变迁》。书页泛黄,散发着旧纸特有的微酸气味。她手里握着一支自动铅笔,笔尖停在笔记本上,半天没动。
她在走神。
因为坐在她对面的真田弦一郎。
他正在做数学题。立海大的数学习题册,难度似乎不低。他微微蹙着眉,左手按着书页,右手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笔尖摩擦纸张发出沙沙的响声,规律而有力。
惠美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他握笔的手上。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因为常年握剑和网球拍,虎口和指腹有薄茧,手指关节处有细小的旧伤痕。此刻握着笔的样子,有种沉稳的力量感。
她的视线顺着他的手指移动,看他写下一个个公式,画出清晰的辅助线。然后,他遇到了障碍。
真田的笔停住了。他盯着题目,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思考时,他有个无意识的小动作——会用笔的末端轻轻点着草稿纸,一下,两下,节奏稳定。
大约过了三分钟,他依然没有头绪。眉头蹙得更紧。
就在惠美犹豫要不要开口询问时,真田忽然放下了笔。
不是放下,更像是轻轻搁下。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惠美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抬起右手,伸向她。
惠美愣住了。
真田的手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方停住。他的目光还停留在习题册上,眉头依然紧锁,仿佛这个伸手的动作完全是潜意识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的指尖,在距离她的手背大约五公分的地方停住了。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雨声,翻书声,远处管理员整理书籍的轻微声响。白炽灯的光洒下来,在他手指上投下清晰的阴影。
惠美屏住呼吸。
真田的手指动了动。不是收回,而是微微向下,更靠近了一些。
现在,距离缩短到三公分。
她能感觉到他指尖散发出的温度——不是触碰,而是靠近时的那种微弱的、几乎不可察的热辐射。就像冬天靠近暖炉时,即使没碰到,也能感知到的温暖。
真田依然看着题目,但他的指尖在空气中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继续向下。
两公分。
一公分。
就在惠美以为他真的要碰到她时,他的手指停住了。悬停在距离她手背皮肤大约半公分的地方,不动了。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清晰看到他手指的纹路,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关节处皮肤微微发红——可能是握笔用力,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近到那温度几乎有了实体,像一层薄薄的热雾,覆盖在她手背上。
惠美的手背开始发麻。不是真的麻,而是一种细微的、痒痒的、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触碰的感觉。她甚至能分辨出他每根手指对应的位置——食指大概在她拇指根部,中指在她手背中央,无名指和小指在她小指侧方。
真田的呼吸很轻,但惠美能听到。他的眉头稍微松开了些,似乎思考有了进展。
然后,他的指尖又动了。
这一次,不是向下,而是极其缓慢地横向移动。依然悬在半公分之上,像在描摹她手背的轮廓。
从拇指根部,移向腕骨。沿着她手背微微凸起的静脉,轻轻划过一道看不见的弧线。
惠美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
真田的动作顿住。他的视线终于从习题册上抬起,看向她的手,然后,看向她的脸。
两人的目光在安静的空气里相撞。
真田的眼神里有瞬间的茫然,像是刚从一个很深的世界里被拽出来。他看着自己悬在她手背上空的手,愣了一下。
然后,他做出了更令人意外的举动。
他没有收回手。
相反,他的手指继续向下,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握住,也不是覆盖。只是用食指的指尖,轻轻点在了她的手背上。
就一点。
指尖与皮肤相触的瞬间,惠美感觉整个人都颤了一下。那温度比想象中更高,干燥,温热,带着一点硬硬的触感——是他指尖的薄茧。
真田的指尖在她手背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他动了动食指,不是抬起,而是轻轻一划。
从她手背中央,划向小指根部。一道短短的、温热的轨迹。
动作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但惠美感觉那温度像是烙印,穿透皮肤,直接烫进了骨头里。
真田做完这个动作,似乎终于清醒了。他收回手,动作快了些,耳朵尖泛起了明显的红。
“抱歉。”他低声说,目光重新落回习题册上,但惠美注意到,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没……没关系。”惠美的声音有点哑。
真田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数字,然后停顿。他再次抬起眼,看向她。
这次,他的眼神很清晰,没有任何迷茫。
“手。”他说。
惠美不明所以地伸出手。
真田放下笔,用右手握住了她的手——完全地,实实在在地握住。掌心相贴,手指交缠。
这次不是悬停,不是轻点,是完整的握住。
他的手掌很热,比她想象中更热。那种热度从皮肤接触处迅速蔓延,顺着手臂,流向全身。他的指腹有薄茧,摩擦着她手背细腻的皮肤,粗糙而温暖。
“冷吗?”他问,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惠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确实有些凉。秋雨带来的寒意,图书馆空调的冷气,让她指尖发冷。
而他的手,像一个温暖的小火炉。
“有一点。”她老实回答。
真田没说话,只是握得更紧了些。他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研究的专注。从手腕到指节,一点一点,感受她皮肤的纹理,骨骼的形状。
“弦一郎……”惠美小声叫他的名字。
“嗯。”他应了一声,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题目……”
“解出来了。”他说,目光依然停留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刚才卡住了。”
“所以伸手是……”
“不知道。”真田打断她,语气很坦率,“思考的时候,手自己伸过去了。”
他说这话时,耳尖的红还没有完全褪去,但表情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观察结果。
惠美忍不住笑了。
真田抬眼看她,看到她嘴角的弧度,眼神柔和了些。他松开手——不是完全松开,而是将她的手掌翻过来,掌心向上。
然后,他用双手捧住了她的手。
左手在下,右手在上,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中间。他的手比她大得多,这样捧着,她的手指几乎全部被他包住了。
真田低下头,对着她的手心轻轻呵了一口气。
温热潮湿的气流拂过皮肤,惠美浑身一颤。
“还冷吗?”他问,声音低沉。
惠美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真田保持着这个姿势,用拇指一遍遍抚摸她的掌心。从掌根到指尖,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宝物。
图书馆的挂钟指向四点二十三分。雨还在下,窗玻璃上的水痕交织成网。灯光下,灰尘在空气中缓慢浮动。
在这个安静的、飘雨的秋日下午,在图书馆二楼靠窗的座位上,真田弦一郎就这样捧着她的手,用指尖和掌心,将温度一点点传递给她。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解释,没有理由。
只是握着,暖着,一遍遍抚摸着。
仿佛这双手,这个温度,这个触碰,是他此刻唯一需要思考,也唯一想做的事。
直到惠美的手指完全暖和过来,指尖泛起了健康的粉色。
真田才缓缓松开手。他最后用食指指腹,轻轻点了点她的掌心中央。
“好了。”他说。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继续解那道数学题。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漫长的十分钟,只是解题过程中的一次短暂休息。
但惠美知道不是。
因为她手心的温度,她手背上残留的触感,她指尖仿佛还被他包裹着的错觉——所有这些,都在告诉她,刚才发生的一切,有多真实,多重要。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握了握拳,将那份温度,牢牢握进掌心。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图书馆的灯光依然明亮。
而对面的少年,已经解完了那道题,正将答案工整地誊写到习题册上。
笔尖沙沙,节奏沉稳。
像他指尖的温度一样,踏实而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