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约会,他们还是去看电影。
这次是一部老电影的重映,在黑泽制片厂的小型艺术影院。影厅不大,座位是褪色的红绒布,坐上去会微微下陷,发出细微的皮革摩擦声。观众多是上了年纪的影迷,空气里有淡淡的樟脑丸和旧书的气味。
票是惠美买的。她说这部片子她一直想看。
真田没有意见。他只是在她递过票时,注意到放映时间是傍晚六点十分——这意味着电影散场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们坐在中间排偏右的位置。影厅的灯光比商业影院更暗,像蒙着一层薄灰的琥珀色。开映前的几分钟,周围有低低的咳嗽声,老式胶片放映机转动时轻微的咔哒声。
真田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惠美在他左侧,正小心地将帆布袋放在脚边。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连衣裙,袖口有白色的刺绣。在昏暗的光线里,那点白色像是夜海里浮起的月光。
灯光彻底熄灭。
片头是粗粝的黑白画面,伴随着低沉的旁白。老电影的节奏很慢,镜头在空荡的街道上停留许久。
真田的视线落在银幕上,但注意力却在身侧。
他能听到惠美轻微的呼吸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今天似乎还混合了一点柑橘的味道。他的右手依然放在右膝上,左手则随意搭在两人座位之间的扶手上。
扶手的宽度只够勉强放下一个手肘。如果他不动,惠美也不动,他们的手臂之间会隔着大约两公分的距离。
这两公分,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电影进行了十五分钟。剧情缓慢推进,是一个关于寻找失物的故事。主人公在雨夜的长街上行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真田的左臂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但不知何时,他的手掌已经从膝盖上移开,轻轻搁在了大腿上——靠近左侧,靠近她的那一侧。
这个调整几乎是下意识的。等他意识到时,他的左手距离扶手边缘,只剩下不到五公分。
五公分。
如果她稍微动一下,她的手臂就可能碰到他的手。
银幕上,主人公走进一家关西煮店。热气蒸腾的镜头让影厅里似乎也暖和了一点。真田感觉到惠美调整了一下坐姿——她微微向左倾了倾,大概是想靠得更舒服些。
她的右臂,碰到了他的左臂。
只是袖子的布料相触,隔着两层棉质面料,几乎感觉不到体温。但真田的脊背瞬间绷直了。
惠美似乎没有察觉。她的注意力还在电影上,右臂就那样自然地贴着他的左臂,没有再移开。
真田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她手臂轻微的弧度,能感知到随着呼吸,那布料摩挲的极细微的触感。
三十分钟。主人公在关西煮店里和店主对话。老电影的台词很慢,一句一句,像在咀嚼什么。
真田的左手依然放在大腿上。但他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向左侧移动了一公分。
又一公分。
指尖碰到了扶手的木质边缘。冰凉,光滑。
他的小指,轻轻搭在了扶手上。距离惠美放在扶手上的右臂,大约还有三公分。
电影里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雨声透过老旧的音响传来,有些失真。
惠美轻轻叹了口气——很轻,几乎听不见。但真田感觉到了,因为她叹息时,身体有极细微的起伏,手臂也跟着动了动。
她的右手,原本松松地放在扶手上,此时无意识地收拢,指尖轻轻蜷起。
就是这个小动作。
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小指。
只是皮肤与皮肤之间最短暂的擦过,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但真田整个人像被极细的电流穿透了。
他没有动。
惠美似乎也没有意识到。她的指尖还停留在刚才的位置,离他的小指只有毫米之遥。
影厅里很暗。只有银幕的光明明灭灭。前排有观众轻轻咳嗽,有人拧开水瓶盖。
真田的呼吸放得很轻。他的视线依然对着银幕,但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左手小指那一点皮肤上——那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一触的幻影,温热的,柔软的。
他做了个决定。
极缓慢地,他将左手完全移到了扶手上。手掌平放,手指自然舒展。这个动作让他的小指,实实在在地贴上了她的小指。
肌肤相贴。
惠美的呼吸顿了一下。
真田没有看她。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僵硬了一瞬,然后,同样缓慢地,放松下来。
她没有移开。
两个人的小指就这样贴着,在狭窄的木质扶手上。接触的面积很小,只有侧面那一线皮肤,但那温度却异常清晰,像黑暗中悄悄点燃的一小簇火苗。
电影里的雨下得更大了。主人公撑起伞,走在空无一人的桥上。
真田的手指动了动。
不是移开,而是调整角度。他的小指轻轻向下压了压,更紧地贴住她的。然后,无名指也微微弯曲,碰上了她的无名指侧面。
惠美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真田等待。
两秒后,他感觉到她的回应——她的无名指也动了,轻轻回压,贴住了他的。
现在,是两根手指相贴。
呼吸声在黑暗中变得清晰。真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沉稳而有力。也能听到惠美的,稍快一些,像受惊的小鸟。
四十分钟。主人公找到了第一个线索,是一张旧照片。
真田的手掌完全翻了过来。
这个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试探性的郑重。他的手掌向上,五指微微张开,然后轻轻覆盖在她放在扶手上的手背上。
完全覆盖。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下微微蜷缩,但没有抽走。
真田的掌心很热。常年握剑和网球拍留下的薄茧,摩擦着她手背光滑的皮肤。他能感觉到她手指的骨骼,纤细的,温热的。
他收拢手指。
不是抓住,只是轻轻合拢,让她的手指被包裹在他的掌心里。拇指自然地落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无意识的动作,等他意识到时,已经做了。
惠美的手在他掌心下完全放松了。
她甚至微微调整了手指的角度,让他的五指能更自然地嵌入她的指缝间——还没有到交握的程度,但已经是某种默许的邀请。
真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电影里的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黑白画面忽然有了光的层次。
他收紧手指,缓缓地,坚定地,将自己的手指滑入她的指缝间。
一根,两根,三根……
直至十指完全交握。
她的手指很凉,他的很热。指尖相抵,掌心相贴,指缝严丝合缝地交错在一起。像两株植物在黑暗中悄悄将根系缠绕。
真田的手握得很紧,但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会让她疼,却也不容挣脱。他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透过相连的皮肤传来,和他自己的渐渐同步。
惠美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动。不是要抽走,而是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角度。然后,她也收拢了手指,回握住了他。
十指相扣。
黑暗中,没有人看见。老电影的配乐流淌,银幕上的主人公继续他的寻找。前排有观众擤鼻涕,后排有人轻轻剥开糖纸。
但在这个褪色的红绒布座位上,在这个昏暗的影厅角落里,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手指交缠的温度,比银幕上任何光影都要真实。
电影最后的镜头,是主人公终于找到了失物——一个旧怀表。他打开表盖,里面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音乐渐渐扬起。
真田没有看那个结局。他的全部感知,都在左手。
在掌心里那只柔软的手,在那十指紧紧相扣的触感,在那黑暗中悄悄建立的、只属于他们的连接。
灯光亮起时,他没有立刻松开。
惠美也没有。
他们又握了五秒钟——在逐渐明亮的光线里,在观众开始起身离场的窸窣声中——才缓缓放开。
手指分离时,皮肤摩擦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真田收回手,握了握拳,掌心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触感。他站起来,像往常一样拿起两人的物品。
“走吧。”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哑一些。
“嗯。”惠美低头整理裙摆,耳尖泛红。
走出影厅时,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照亮湿润的街道,晚风带着秋意。
在走下影院门口的台阶时,真田很自然地伸出手。
不是去扶她。
而是摊开掌心,停在她身侧。
惠美低头看着他的手,停顿了两秒,然后轻轻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真田握紧。
这一次,不是在黑暗中偷偷交握。
而是在初秋的晚风里,在明亮的街灯下,在来往行人的视线中,光明正大地,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