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三点二十分，真田弦一郎站在神奈川站东口的大型影城前。
他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衬衫和黑色长裤，没有戴帽子——这是惠美昨天在电话里小声请求的“今天可以不戴帽子吗”。他答应了，此刻却觉得像是少了某种必要的武装，暴露在初秋午后的阳光下，有些不自在。
约定时间是三点半。他提前了十分钟。
影城门口人来人往，多是年轻情侣或结伴的朋友。真田站姿笔挺得与周围散漫的氛围格格不入，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他没有看表，但能准确感知时间的流逝。
三点二十五分，他看到了她。
惠美从车站方向走来，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栗色长发没有像平时那样完全束起，而是半披在肩头，发尾微卷。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帆布袋，脚步轻快。
她也看到了他。视线对上时，她眼睛弯起来，加快了脚步。
“等很久了吗？”她在距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仰头看他。
“刚到。”真田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走吧。”
两人并排走进影城大厅。冷气和爆米花的甜腻气味扑面而来，嘈杂的人声混着各个影厅隐约传来的电影音效。
“看哪部？”真田看向电子排片表。动作片的宣传海报占据最大版面，旁边是爱情片、动画片和一部悬疑推理片。
惠美凑近些看排片表，针织开衫的袖子轻轻擦过他的手臂。
“弦一郎想看哪部？”
“都可以。”
“那……看悬疑片好吗？”惠美指着那部推理片的海报，“听说原著小说很不错。”
真田点头：“好。”
他去自动售票机前操作。惠美站在他身侧，看着他熟练地选择场次、座位。他选了靠后排中央的两个位置。
“要爆米花吗？”买完票，真田看着大厅里抱着爆米花桶来来往往的人。
惠美犹豫了一下：“小份的就好……饮料呢？”
“我去买。”他走向餐饮柜台。
排队时，真田看着前面一对情侣黏在一起讨论要什么口味的爆米花，皱了皱眉。轮到他时，他简洁地对店员说：“一小份爆米花，两杯乌龙茶，去冰。”
拿着爆米花桶和饮料回到惠美身边时，离入场还有八分钟。两人在候场区找了个人少的角落站着。
真田将乌龙茶递给惠美，自己拿着爆米花桶。惠美小心地捏起一粒爆米花放进嘴里，奶油和焦糖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好甜。”她小声说。
“太甜就别吃了。”真田将桶微微倾向她，“试试看。”
惠美又捏了一粒，这次递到他嘴边：“弦一郎也尝尝？”
真田顿了一下。周围人来人往，候场区的灯光很亮。他低头，就着她的手将那颗爆米花含进嘴里。嘴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指尖。
“确实太甜。”他评价道，耳根有些热。
惠美收回手，指尖蜷了蜷。
入场提示音响起。他们跟着人群走进昏暗的通道，找到影厅。座位在后排，视野很好，前后左右都还没有人坐下。
真田让惠美先坐进去。她接过他手里的爆米花桶，小心地放在两人座位之间的扶手上。真田在她右侧坐下，将两杯乌龙茶放入扶手的杯槽。
灯光暗下来，预告片开始播放。
真田的注意力并不在银幕上。他的视线在黑暗中适应后，能清晰看到惠美的侧脸轮廓。荧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专注地看着预告片，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小的阴影。
正片开始。悬疑片的开场是阴雨连绵的城市夜景，配乐低沉压抑。
惠美看得认真，手无意识地伸向爆米花桶，摸了几次才准确捏到一颗。真田察觉到她动作的笨拙，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将爆米花桶从扶手上拿起，放在了自己的左腿上——靠近她的那一侧。
惠美转头看他，在昏暗的光线里对他笑了笑。
真田没说话，只是将桶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电影进行到二十分钟，第一个关键线索出现。惠美身体微微前倾，全神贯注。真田的视线从银幕移到她身上。她看悬疑片的样子很有趣，眉头会轻轻蹙起，嘴唇抿着，完全沉浸其中。
影厅里的空调有些冷。惠美无意识地用右手摸了摸左臂。
真田看到了。他放下一直搭在扶手上的右臂，身体朝她的方向极轻微地倾了倾。这个动作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大约五公分。
惠美似乎没察觉，继续看着电影。
又过了十分钟，一个突然的惊悚音效让影厅里响起几声低呼。惠美也轻轻抖了一下。
几乎同时，真田的左臂抬起来，绕过她的后背，轻轻落在了她右侧的扶手上。不是搂住她，只是手臂横在她背后，形成一个若有若无的屏障。
他的手肘碰到了她的背，隔着薄薄的针织衫，温热而坚实。
惠美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放松，靠回了椅背。她的背轻轻抵着他的手臂，没有完全靠实，但那个接触点清晰存在。
真田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银幕上的光影继续流转，他的注意力却完全集中在左臂传来的感知上——她的体温，呼吸时背部细微的起伏，还有她身上淡淡的、像是皂角混合了某种花果的香气。
爆米花桶还放在他左腿上。惠美再次伸手去拿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大腿。
她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手。
真田却在此刻做出了一个更直接的动作。他用右手从桶里抓了几粒爆米花，然后自然地递到她面前。
惠美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他摊开的手掌，停顿了两秒，才小心地从他掌心拿起爆米花。这次她的指尖没有碰到他。
真田收回手，自己吃了剩下的那粒。
电影进入高潮，配乐愈发紧张。影厅里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真田的手臂依然横在惠美身后。不知何时，惠美的身体不再只是轻轻抵着他，而是微微靠了过来。她右侧的肩膀，已经实实在在地贴在了他的上臂上。
真田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和温度。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手臂放得更低一些，更契合她靠过来的角度。
这个动作几乎像是将她半圈在怀里。
惠美没有抗拒。她的注意力似乎还在电影上，但真田注意到，她的呼吸节奏比刚才慢了些。
电影最后三十分钟，两人就这样依偎着。真田偶尔会从爆米花桶里拿爆米花，有时自己吃，有时递给她。乌龙茶的吸管被咬出细小的齿痕——真田发现惠美紧张或专注时会有这个小习惯。
结局揭晓时，影厅里响起一片恍然大悟的叹息。灯光亮起，有些刺眼。
真田立刻收回了横在惠美身后的手臂，动作自然得像只是调整坐姿。惠美也坐直身体，眨了眨适应光线的眼睛。
“结局……有点意外呢。”她轻声说，脸颊有些红，不知是因为电影情节，还是别的什么。
“嗯。”真田站起来，拿起空了的爆米花桶和饮料杯，“走吧。”
他们随着人流走出影厅，回到明亮嘈杂的大厅。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傍晚的风带着凉意。
“接下来，”真田看向惠美，“想吃什么？”
惠美想了想：“车站附近新开了一家茶泡饭店，听说不错。”
“好。”
他们并肩走向车站。街灯渐次亮起，初秋的晚风吹起惠美的发梢。走过一个路口时，有自行车快速从旁边掠过，真田下意识地伸手，虚护在惠美身侧。
自行车过去后，他的手没有收回，而是顺势向下，握住了她的手。
比在黑暗中依偎时更直接，更不容置疑。
惠美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动了动，然后回握住。
真田的嘴角，在暮色中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电影的情节，他大概只记得百分之三十。
但她的温度，她靠过来时的重量，她发丝的香气，还有此刻掌心交握的触感——
这些，他记住了百分之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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