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宿第二日,清晨五点半。
山间的晨雾尚未散尽,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和泥土湿润的气息。真田弦一郎结束了他雷打不动的个人晨练——两百次素振,五十组基础步伐,以及二十分钟的冥想——回到民宿时,一楼已然飘出食物温暖的香气。
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上楼叫醒其他部员,而是转身,走向香气飘来的方向。
厨房的门虚掩着,灯光柔和地倾泻出来。他推开一条缝。
惠美背对着门,站在灶台前。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色家居裤,外面套着那条深蓝色围裙,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利落的结,勾勒出纤细的腰线。栗色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她正微微倾身,用长筷子小心地翻动着平底锅里滋滋作响的煎蛋卷,另一只手稳稳地扶着锅柄。晨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浅浅的光晕,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煎蛋的轻微声响和她偶尔调整火候时,旋钮转动发出的咔哒声。空气里弥漫着煎蛋、烤吐司和味噌汤混合的、令人安心的早餐香气。
真田就那样站在门口,没有出声。晨练后的汗水还未干透,运动服贴在身上,但他浑然不觉。目光只是沉沉地落在那个纤瘦却异常挺拔的背影上,看着她一丝不苟地对待每一个煎蛋卷,动作熟练而稳定。
然后,他的视线下移,落在她握着锅柄的右手上。手腕很细,白皙的皮肤下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就在她又一次翻动蛋卷时,他的手背不小心擦到了旁边滚烫的锅沿边缘。
“嘶——”
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惠美猛地缩回手,眉头蹙起,低头看向手背。那里迅速红了一小片,火辣辣地疼。
几乎在她抽气的瞬间,真田已经一个箭步跨进了厨房。
“怎么了?”他的声音比晨间的空气还要低沉紧绷。
惠美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他,下意识地将手往身后藏了藏。“没什么,不小心碰到了锅边。”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真田的眉头拧成了结。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手腕,将那只受伤的手拉到眼前。动作有些急,力道却不重。
手背上,一片硬币大小的皮肤已经明显泛红,边缘微微肿起。
“这叫没什么?”他的声音里压着火气,目光从伤口移到她的脸上,眼神锐利而严厉,“处理食材时受伤是大忌!太不小心了!”
他的训斥带着惯有的严厉,但抓着她手腕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别的。
“先用冷水冲。”他几乎是命令道,拉着她快步走到洗碗池边,拧开水龙头,将她的手按在清凉的流水下。
冰凉的水流冲刷着灼痛的皮肤,带来暂时的舒缓。惠美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紧蹙的眉头。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着她的手腕,掌心滚烫,带着晨练后粗糙的薄茧。
“药箱在哪里?”他问,目光依旧盯着水流下的手背。
“在……那边柜子下层。”惠美指了指。
真田关掉水,但没有立刻松手。他拉着她走到柜子边,单手打开柜门,取出药箱,动作麻利地找出烫伤膏和消毒棉签。
然后,他拉着她在厨房里唯一一把矮凳上坐下,自己则在她面前半蹲下来。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微微仰头看她,也让他帽檐下的脸完全暴露在她眼前。晨光里,他额前的碎发还沾着汗,眉头紧锁,眼神专注得惊人。
他捏着棉签,沾了点药膏,动作极其小心、甚至有些笨拙地,涂在她手背的红肿处。指尖和棉签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皮肤,带来冰凉的药膏感和他指尖滚烫的温度。他的呼吸很近,拂过她的手背,痒痒的。
“疼吗?”他低声问,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但依旧紧绷。
“不疼了。”惠美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专注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此刻低垂着,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这个角度看他,少了几分平时的冷硬,多了些属于少年人的干净和……笨拙的温柔。
涂好药膏,他没有立刻松开。而是捏着她的手腕,又仔细看了看,确认药膏覆盖均匀,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但他依旧半蹲在她面前,没有起身。目光从她的手背,缓缓移到她的脸上。清晨的厨房里异常安静,只有窗外偶尔的鸟鸣。他们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对方的倒影。
真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捏着她手腕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点点。
“以后,”他开口,声音干涩,“小心点。”
“嗯。”惠美点头。
他又看了她几秒,像是要确认她真的记住了,才慢慢松开了手。但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目光落在了她因为刚才动作而微微敞开的领口。T恤的领口有些宽松,从这个角度,能隐约看见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呼吸骤然沉重了几分。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他猛地移开视线,站起身,动作有些仓促。
“煎蛋要焦了。”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重新变得低沉平稳,但耳根却红得厉害。
惠美也回过神来,连忙起身去看锅里的蛋卷。还好,只是边缘稍微有点过火。她关掉火,将蛋卷盛出。
真田没有离开厨房。他走到另一边,开始帮她将烤好的吐司取出,装盘。动作虽然略显生硬,但很有效率。
两人在安静的厨房里并肩忙碌,谁也没有再说话。气氛却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温暖的默契在流动。
早餐准备好后,真田帮着将食物端到餐厅。其他部员也陆陆续续起床下楼,看到丰盛的早餐,纷纷发出欢呼。
用餐时,真田坐在自己的固定位置。他吃得很快,但目光却不时飘向厨房门口。惠美正端着一盘新切的水果走出来,手背上那片红痕在晨光下依然显眼。
真田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水果盘。
“我来。”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惠美愣了一下,由他接过。
这一幕落在几个敏锐的正选眼里。
仁王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煎蛋,眼神在真田和惠美之间转了转,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丸井小声对旁边的柳生说:“副部长今天……好像特别勤快?”
柳生推了推眼镜:“协助料理准备,提高整体效率,符合逻辑。”
切原则完全没注意,正埋头苦干,试图抢到最后一个煎蛋卷。
早餐后是上午的高强度训练。惠美收拾完厨房,并没有闲着。她根据柳提供的训练计划,开始准备训练间隙的能量补充——简单的饭团和运动饮料。
上午十点,训练暂停十五分钟。部员们三三两两地回到民宿休息区,补充水分。
惠美提着装满饭团的篮子走过去。饭团是刚捏好的,还带着微温,外面裹着海苔,里面是简单的梅干或鲣鱼馅。
“辛苦了,请用。”她将篮子放在桌上。
“哇!藤原学姐万岁!”丸井第一个冲过来,抓起一个饭团就塞进嘴里。
其他人也纷纷上前。真田站在稍远的地方,没有立刻过去。他看着惠美被部员们围在中间,温和地回应着大家的道谢,手背上的红痕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一个一年级生大概是太渴了,拿起运动饮料时没拿稳,瓶子一晃,水差点溅到惠美身上。
真田的眉头瞬间拧紧,几乎是同一时间迈步上前,挡在了惠美身前。水珠溅在了他的运动服裤腿上。
“小心点!”他沉声对那个一年级生说,声音不大,却带着足够的压迫感。
一年级生吓得连连道歉。
惠美从他身后探出头,轻声说:“没关系,没溅到。”
真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身体依然挡在她前面。直到那个一年级生拿着饮料小心翼翼地走开,他才微微侧身,但依然保持着很近的距离。
仁王一边咬着饭团,一边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柳生,眼神示意。
柳生镜片一闪。
这时,惠美拿起篮子里最后一个饭团,走向真田。“弦一郎,你的。”
真田低头看着她递过来的饭团,又看了看她手背上的红痕,没有立刻接。
“手,”他说,“还疼吗?”
“不疼了。”惠美摇头,将饭团又往前递了递。
真田这才接过。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停顿了一瞬,才收回去。
他拿着饭团,没有立刻吃,目光落在惠美脸上,看着她因为忙碌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周围是部员们放松的谈笑声,阳光很好,山风吹过庭院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忽然,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将自己手里的饭团,递到了惠美的嘴边。
动作有些生硬,甚至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饭团几乎碰到了她的嘴唇。
惠美愣住了,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周围的声音仿佛瞬间低了下去。丸井咀嚼的动作停了,仁王挑眉,柳生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连切原都从运动饮料瓶口抬起了头,茫然地看着这边。
真田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但他举着饭团的手很稳,眼神直直地看着惠美,里面有紧张,有固执,还有一丝不容错辨的、近乎笨拙的关切。
“你,”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早上没吃。”
他说的是事实。惠美忙着准备早餐,确实只匆匆喝了几口水。
惠美看着他通红的耳朵和强作镇定的脸,又看了看递到嘴边的饭团。海苔的香气淡淡飘来。
她微微张嘴,就着他的手,小小地咬了一口饭团。
米饭松软,梅干的酸咸恰到好处。
真田看着她吃下去,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得到了某种重要的确认。他收回手,自己也咬了一大口剩下的饭团,咀嚼得很快,目光却不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地面。
周围安静了几秒,然后,各种声音又慢慢恢复。
仁王吹了个无声的口哨,转过身去。
丸井努力憋着笑,肩膀抖动。
柳生继续推了推眼镜,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切原挠了挠头:“副部长也饿了吗?我那里还有……”
“吃你的。”真田头也不抬地打断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严厉,只是耳根的红晕久久未散。
惠美站在他身边,慢慢嚼着嘴里的饭团,脸颊微微发烫。手背上涂了药膏的地方,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庭院里。
喂食的动作,短暂,生硬,甚至带着点霸道的意味。
但在那一刻,真田弦一郎用他最直接的方式,萌芽的独占欲混合着笨拙的关心,破土而出,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了一次无声却清晰的宣告。
而那枚被分享的、带着梅干微酸的饭团,其滋味,远比看上去要复杂,也远比想象中要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