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立海大网球部的暑期合宿定在神奈川郊外的一处老式温泉民宿。为期三天，日程紧凑，训练强度堪称魔鬼。当柳莲二拿着详细的合宿计划书，在部活会议上宣布“为保障营养与体能恢复，将聘请一位临时料理助手”时，真田弦一郎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了。
“考虑到合宿地点偏远，外聘专业厨师成本过高，且难以配合训练时间。”柳的声音平稳无波，“经过数据评估，三年B组藤原惠美同学在营养搭配、食材处理效率及大规模料理制作方面，具有远超平均水平的胜任力。已与其沟通，对方表示愿意协助。”
会议室内安静了一瞬。
丸井文太眼睛唰地亮了：“藤原学姐？真的吗？那岂不是可以吃到超——级美味的合宿料理了？！”
切原赤也已经开始咽口水：“玉子烧！照烧鸡肉！还有那个熊猫饭团……啊不是！”他意识到说漏嘴，赶紧捂住嘴巴，心虚地瞟了一眼副部长的方向。
仁王雅治吹了个无声的泡泡，目光在真田看似平静无波的侧脸上溜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柳生比吕士推了推眼镜：“从效率与可行性角度分析，是最优解。”
桑原胡狼憨厚地点头：“藤原桑做的料理，确实很好吃。”
幸村精市微笑着扫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真田身上：“弦一郎，你觉得呢？藤原桑能来帮忙的话，大家训练起来也会更有动力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真田身上。
真田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表情。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喉结滚动了一下。
“既然是柳评估后的决定，且本人同意，”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冷硬，“我没有异议。但合宿期间，一切以训练优先，不得因任何无关事项干扰部活纪律。”
“这是自然。”幸村点头，笑意加深，“那么，就这么定了。藤原桑将以‘料理助手’的身份参与合宿，负责早晚两餐及训练间隙的能量补充。相关费用从部费中支出。”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真田留在最后，收拾资料。柳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句：“合宿期间的菜单和食材清单，晚点我会发给藤原桑确认。”
真田的动作顿了顿，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嗯。麻烦你了。”
合宿当天早晨，大巴车停在立海大校门口。部员们带着行李陆续上车，气氛兴奋中带着对即将到来的高强度训练的隐隐敬畏。
真田是最后几个上车的。他提着简单的运动包，步伐沉稳。上车后，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车厢——然后，定格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惠美已经坐在那里了。她穿着简单的浅蓝色T恤和米色长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膝上放着一个略显厚重的帆布包，里面大概装着她的围裙、刀具和一些私人用品。她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宁静。
似乎感觉到视线，她抬起头，目光与真田的对上。她微微弯起嘴角，对他点了点头。
真田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他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走到车厢中部一个空位坐下，放下包，双臂环抱，闭上了眼睛。帽檐下的耳廓，却微微泛红。
大巴启动，驶向郊外。车厢里一开始还有叽叽喳喳的聊天声，随着路程渐远，渐渐安静下来，不少人开始补眠。
惠美独自坐在最后一排，并不觉得尴尬。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盘算着到了民宿后首先要检查厨房设备，确认食材送达情况，以及如何根据训练强度调整晚餐的搭配。
忽然，身侧的座位微微一沉。
她转过头。
真田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他依旧闭着眼，靠着椅背，双手抱胸，一副生人勿近的休息姿态。只是他的腿，若有似无地碰触到了她的。
隔着薄薄的布料，体温隐约传递。
惠美怔了怔，没有动。
真田也没有动。仿佛只是随意找了个空位坐下。
但惠美知道，从中部到最后一排，中间隔着不止一个空位。
大巴轻微颠簸了一下。两人的膝盖碰在一起，又分开。
真田依旧闭着眼，只是环抱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一点。
一路无话。只有体温在沉默中悄悄交融。
到达温泉民宿时已近中午。民宿是传统的和式建筑，宽敞，略显陈旧，但设施齐全，后院直接连接着简陋的户外网球场和一处不大的温泉池。
分配房间时，男生们住二楼的大通铺，惠美则被单独安排在了一楼角落一间安静的和室。真田在帮忙搬运行李时，特意检查了她房间的门锁和窗户，眉头微蹙。
“晚上锁好门。”他将她的帆布包放在榻榻米上，声音低沉，“有事……打电话。”
“嗯，我知道。”惠美点头。
他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外面已经传来丸井催促集合的喊声。他抿了抿唇，转身大步离开。
下午是适应性训练和场地熟悉。惠美没有去球场，她直接扎进了民宿宽敞但设备传统的老式厨房。幸村和柳已经提前将食材清单和基本的厨具情况告知了她。
她系上自带的深蓝色围裙，洗净手，开始清点送到的食材。米、面、肉类、蔬菜、调味料……品质不错，分量也充足。接着，她熟悉灶台、烤箱、各种锅具的用法。厨房很大，但只有她一个人，要准备近二十个正值青春期、运动量巨大的少年的餐食，工作量不容小觑。
但她没有慌乱。脑海中迅速规划着晚餐的菜单：补充碳水的主食（米饭和炒面），高蛋白的肉类（炸猪排和照烧鸡肉），大量的蔬菜（味噌汤和蔬菜沙拉），以及帮助恢复的汤品（姜汁猪肉汤）。甜品则是简单易分的蜂蜜柠檬片。
计划好后，她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食材。切肉、洗菜、煮饭、熬汤……厨房里很快响起规律的切菜声和咕嘟咕嘟的炖煮声。空气里弥漫开各种食材交汇的、令人安心的香气。
傍晚时分，第一波训练结束的部员们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民宿。一进门，浓郁的饭菜香气就扑面而来。
“好香——！”丸井第一个冲进餐厅，眼睛发亮地看着长桌上已经摆好的、琳琅满目的菜肴。金黄的炸猪排泛着油光，照烧鸡肉色泽红亮诱人，蔬菜沙拉水灵新鲜，味噌汤热气腾腾。
“辛苦了，请先洗手再用餐。”惠美从厨房探出身，手里还端着一大盘刚切好的蜂蜜柠檬。
“是！藤原学姐！”丸井响亮地应道，立刻冲向洗手间。其他人也纷纷被香气吸引，暂时忘记了训练的疲惫。
真田是最后一个走进餐厅的。他已经冲过澡，换上了干净的深灰色运动服，头发还湿着。他扫了一眼长桌上丰盛的菜肴，目光随即落在厨房门口正在解围裙的惠美身上。
她的额头和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为忙碌而泛着健康的红晕，围裙的带子在背后系着，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她正微微侧头和柳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明天早餐的准备。
真田的眸色深了深。他走到自己的位置（长桌靠近厨房的一端）坐下，没有立刻动筷，而是等到所有人都落座，幸村简短地说完“开动吧”，他才拿起筷子。
第一口，是炸猪排。外皮酥脆，内里软嫩多汁，火候恰到好处。
第二口，是照烧鸡肉。酱汁浓郁甘甜，肉质鲜嫩入味。
米饭煮得粒粒饱满，味噌汤温暖妥帖。
他吃得很快，但很仔细。目光却不时飘向厨房方向。惠美并没有和他们一起用餐，她还在厨房里收拾，准备着餐后的水果和茶。
仁王一边飞快地夹菜，一边用胳膊肘碰碰柳生，朝真田的方向使了个眼色。柳生推了推眼镜，不动声色。
切原则是完全沉浸在美食中，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太好吃了……比便利店的好吃一百倍……不，一万倍！”
晚餐在一种近乎虔诚的安静（除了咀嚼声）中迅速进行。菜肴以惊人的速度减少。当惠美端着切好的西瓜走出来时，桌上已经空了大半。
“藤原学姐！太好吃了！”丸井嘴里塞得鼓鼓的，还不忘表达赞美。
“辛苦了，惠美。”幸村微笑道。
“谢谢，大家能喜欢就好。”惠美将西瓜放在桌子中央，又转身回厨房去泡茶。
真田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去拿西瓜，而是站起身，走向厨房。
厨房里，惠美正背对着门，踮着脚试图够到橱柜上层的茶叶罐。运动服的袖子随着动作滑下，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
真田走上前，手臂越过她的头顶，轻松地拿下了茶叶罐，递给她。
惠美吓了一跳，转过身，鼻尖差点撞到他的胸膛。“弦一郎？谢谢。”
“嗯。”他将茶叶罐放在她手边的台子上，目光扫过她沾着水渍的围裙和微汗的鬓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不用准备太多。他们饿了什么都吃。”
“我知道。但训练后需要补充营养。”惠美打开茶叶罐，开始泡茶，动作流畅，“而且，看你……你们吃得香，我也高兴。”
真田沉默地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厨房里还残留着饭菜的余香，和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气息混合在一起。窗外是暮色四合的山间景色，隐约能听到后院温泉池的水声和部员们放松的谈笑声。
这个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碰触她，而是拿起了旁边一块干净的擦碗布，递到她手边。“汗。”
惠美愣了一下，接过布，擦了擦额角。“谢谢。”
他没再说话，只是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将泡好的茶倒入一个个茶杯。他的存在感很强，高大挺拔的身影几乎将她笼罩，呼吸声清晰可闻。
“晚上，”他忽然低声开口，“锁好门。后山……晚上有动物。”
“嗯，我会的。”惠美点头，将最后一杯茶倒好，转过头看他，“你也是，训练别太拼，注意休息。”
真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知道。”
“茶泡好了，我端出去。”
“我来。”他不由分说地端起放满茶杯的托盘，转身走出了厨房。动作稳当，没有洒出一滴。
惠美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起。她解下围裙，挂好，也跟着走了出去。
餐厅里，部员们正吃着西瓜，聊着天。看到真田亲自端茶出来，都愣了一下，随即又装作若无其事。
合宿的第一天，在美味的晚餐和温泉的慰藉中结束。
夜深人静，民宿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山林间的虫鸣。
真田躺在二楼大通铺属于自己的铺位上，枕着手臂，望着黑暗中天花板模糊的轮廓。鼻尖仿佛还萦绕着厨房里那股混合着饭菜香和她身上气息的味道。耳边回响着她那句“看你吃得香，我也高兴”。
他的手臂上，那个绣着“M”的护腕，在黑暗中看不清轮廓，却紧贴着他的皮肤，传来熨帖的温度。
窗外，一楼的某个角落，和室的纸门紧闭，灯光早已熄灭。
他的料理助手，就在那里。在他的领地上，用她的方式，安静而坚定地，支撑着他和他的部员们。
这个认知，让真田弦一郎心中那片名为“责任”与“纪律”的坚硬土地上，悄然开出了一朵柔软而踏实的花。他闭上眼，在熟悉的、属于她的气息萦绕中，沉入了合宿以来第一个异常安稳的睡眠。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