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午后,阳光透过厨房窗户,在流理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我正在尝试新想法的便当菜式——照烧鸡肉要如何保持酱汁光亮又不腻,玉子烧的厚薄与甜咸平衡,还有用什么蔬菜搭配既清爽又便于携带。
篱笆那边传来规律的竹剑破风声,是真田在道场独自练习。声音透过常春藤的缝隙隐约传来,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节奏。
我正将切好的彩椒丝焯水沥干时,后院的篱笆那边,竹剑声停了。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停在了篱笆边。
“藤原。”
我放下手里的漏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窗边。“真田同学,下午好。”
他站在他家院子里,穿着深蓝色的运动短袖,额头上还有未干的汗迹。手里拿着竹剑,但目光很清明。
“有事吗?”我推开通往后院的门,走到篱笆边。
他看着我,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关于便当。”他说,声音比竹剑击打声要沉稳得多。
“便当?”
“周一,”他直接切入正题,“我需要准备两份便当。一份自己用,一份给……切原。”
“切原君?”我有点意外。
“他最近的数学小测成绩。”真田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是熟悉的严厉,“如果再不及格,会被暂停部活。作为副部长,监督他有义务。午休时间补习,便当由我负责。”
原来如此。用便当“引诱”问题儿童补课,很符合他一板一眼又实际的作风。
“所以……”我看着他。
“你的便当,”他继续说,目光落在我身后厨房的方向,“看起来总是搭配合理,分量也足够。”
他说的是“看起来”。大概是在学校里,或者之前送还便当时看到的。
“我想,”他的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些,“如果方便,周一的便当,能不能由你帮忙准备?当然,材料和费用我会承担。作为交换,这一周的庭院清扫和重物搬运,由我来负责。”
他说得很清楚,是交换,不是单方面的请求或帮助。甚至给出了具体的交换条件——庭院清扫和重物搬运。像在谈一笔公平的交易。
我看着他认真的脸,和他手里那柄还带着练习余温的竹剑。帮他准备便当没什么,但……
“真田同学,庭院清扫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你可以。”他打断我,语气平稳但不容置疑,“但这是交换。公平。”
他坚持着这个原则。不是因为“你需要被照顾”,而是因为“这是等价的交换”。
我沉默了几秒。阳光暖暖地照在肩膀上。
“好。”我最终点头,“周一早上我会准备好两份便当。真田同学有什么不吃或者特别喜欢的吗?”
“没有。”他回答得很干脆,“只要营养均衡,便于食用就可以。切原那家伙,对食物不挑剔。”说到切原,他的眉头又微微蹙起。
“那口味呢?照烧?盐烧?还是……”
“照烧。”他说,“切原喜欢口味重一些的。还有,他需要补充蛋白质。”
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到了。我点点头。“我明白了。”
“嗯。”他似乎松了口气,但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费用,周日给你。”
“不急。”我说,“先看看周一的效果。”
他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看向我手里的漏勺和旁边沥水的彩椒丝。“……在准备?”
“嗯,试做周一的配菜。”
他没说话,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期待”的神色。很短暂,短到几乎以为是错觉。
“那我不打扰了。”他重新握紧竹剑,“周一的庭院,我会处理。”
“好,谢谢。”
他对我微微颔首,转身走回道场。脚步声沉稳有力。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后,才回到厨房。
便当的交换约定。
他选择了最符合他性格的方式——不谈人情,不谈关照,只谈等价的交换。用他擅长的体力劳动,交换我擅长的料理。简单,直接,不拖泥带水。
但为什么是我?
以真田家的条件,完全可以从附近的高级便当店订购,或者请真田母亲帮忙。但他特意来问我,提出了这个“交换”。
也许,在他的判断里,我的便当“看起来总是搭配合理,分量也足够”,是值得信任的。也许,他只是单纯觉得“邻居之间这样处理很有效率”。
不管怎样,约定成立了。
我开始更认真地思考周一的菜单。两份便当,一份给真田,一份给切原。真田的口味偏传统,喜欢食材本味,调味不能过重。切原则需要能激发食欲、补充能量的食物。
照烧鸡肉是肯定的。玉子烧可以做成两种口味,一种原味带淡淡甜咸,另一种加一点鲣鱼高汤提鲜。蔬菜需要口感爽脆又便于保存,焯水的西兰花和胡萝卜,再配上凉拌菠菜芝麻。主食是米饭,可以稍微多放一点。
至于甜点……也许可以放两颗自己做的糖渍栗子?或者简单的蜜红豆。
我一边思考,一边动手处理食材。彩椒丝沥干后,我用芝麻油和一点点盐拌了拌,尝了尝味道,清脆微甜,可以。
窗外,道场里的竹剑声又响了起来。这次节奏似乎比刚才轻快了一点点。
周日的傍晚,真田如约来送食材费用。他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崭新整齐的纸币,金额比我预估的要多一些。
“多了,真田同学。”我数了数。
“包括劳务费。”他言简意赅。
“我们说好是交换。”我把多余的钱退回去。
他看着我手里的钱,眉头又皱起来,但这次没有坚持。接过钱,他停顿了一下。“……明天早上,我来拿便当。”
“好,七点可以吗?”
“可以。”他点头,“庭院,我放学后处理。”
“嗯。”
他离开后,我打开信封。剩下的钱正好是食材的成本,分毫不差。他大概提前计算过市场均价。
真是个……一丝不苟的人。
周一早上,我比平时早起半小时。米饭提前预约煮好,照烧鸡肉现做现装,保证酱汁不浸湿米饭。玉子烧煎得蓬松金黄,两种口味分开放置。蔬菜分别装进小隔层,米饭上撒了少许黑芝麻。最后,每个便当盒的一角,放了两颗琥珀色的糖渍栗子。
七点整,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真田已经站在门口,穿着整齐的制服,帽子戴得端正。他接过我递过去的两个便当袋——一个深蓝色,一个墨绿色,用来区分。
“麻烦了。”他说。
“希望合口味。”我说。
他点了点头,目光在便当袋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看向我。“放学见。”
“嗯,放学见。”
他提着两个便当袋,转身走向学校的方向。晨光里,他的背影依旧挺直。
我回到屋里,准备自己的便当和上学。后院传来他清晨练习时沉闷的击打声,规律依旧。
午休时分,三年B组教室。
我打开自己的便当盒,里面是和今天给他们准备的类似的菜色,只是分量少一些。正吃着,佐藤秀美转过头,小声说:“刚才路过中庭,看到真田副部长和切原君在一起吃饭呢。切原君好像吃得很香的样子。”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放学后,我值日。做完清洁回到教室时,发现自己的课桌上,放着一个浅灰色的布质便当袋,叠得整整齐齐。
我打开,里面是我早上给真田的那个深蓝色便当袋。洗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油渍都没有。袋子下面,压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打开,上面是力透纸背、端正到近乎刻板的字迹:
“便当美味,搭配合理。切原的数学补习,效果显著。庭院已清扫,垃圾已处理。明日便当,照常准备,费用另付。辛苦了。”
没有署名。但这样的字迹,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我看着纸条,又看看手里洗得发亮的便当袋,忍不住弯起嘴角。
交换约定,第一天,顺利完成。
我收起便当袋和纸条,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夕阳把走廊染成温暖的橙色。经过网球场时,我看到真田正在指导切原练习。切原看起来比平时专注很多,虽然还是会失误,但挨训的次数似乎减少了。
真田注意到我,暂停了指导,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微微颔首。
切原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然后咧开嘴,朝我用力挥了挥手,口型似乎在说“谢谢便当!”
我回以微笑。
真田立刻转回头,用竹刀(?)轻轻敲了一下切原的小腿。“集中!太松懈了!”
“是!副部长!”
我笑着继续往家走。
回到家中,后院果然已经打扫干净,落叶被仔细地聚拢装袋,放在院门边。连花圃边缘的杂草都被顺手拔掉了。
交换约定,公平,清楚,且被认真履行。
我放下书包,系上围裙。
那么,明天便当的菜单,该考虑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