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雨,下得绵密而安静。
不是上周那种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而是从早晨开始就淅淅沥沥,不曾停歇。天空是均匀的铅灰色,雨丝细密如牛毛,把整个神奈川笼罩在一片潮湿的雾气里。
这次我带了伞。一把普通的深蓝色折叠伞,伞骨结实,但有些旧了。
放学时,雨势没有丝毫减弱。教学楼门口挤满了等雨小或等人送伞的学生,嘈杂声混着雨声。我撑开伞,走进雨幕。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温柔的沙沙声。
走到校门口时,我看到了真田弦一郎。
他站在门卫室的屋檐下,没有撑伞,似乎在等人,又像是在犹豫是否要直接冲进雨里。他今天没戴帽子(大概是因为下雨),黑色的头发被屋檐偶尔飘进来的雨丝打湿,贴在额前。制服外套的肩头已经有些深色的水渍。
他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不轻的黑色皮质公文包,大概是从教师办公室拿回来的资料或卷宗。如果就这样走回去,公文包和里面的东西恐怕都会遭殃。
我脚步顿了顿,然后朝他走了过去。
“真田同学。”
他转过头,看到是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怔愣。“藤原。”
“没带伞吗?”我问。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我手里撑开的伞,又落回自己手里的公文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稍微抬高了伞沿,让伞下的空间将他那边也笼罩进来一些。“不介意的话,一起走?雨看起来不会停。”
他看着我,又看了一眼伞,沉默了大约两三秒。雨丝在我们之间静静飘落。
“……麻烦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雨声低沉。
他向前一步,走进了我的伞下。
伞下的空间,因为他的加入,瞬间变得狭小而具体。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被雨水微微浸润过的皂角清香,还有一丝属于少年人的、干净的气息。他站得很直,但刻意与我保持着几厘米的距离,肩膀没有碰到,只是伞下的阴影将他完全覆盖。
“走吧。”我说。
我们一起走进雨里。伞不大,两个人撑其实有些勉强。我习惯性地把伞举得高一些,但很快就感觉到伞柄微微一沉——是他接过了伞。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有力,握在伞柄上时,指节微微凸起。接过伞的动作很自然,仿佛理所当然该由他来撑。伞面在他手中稳稳地停住,高度也调整到了更合适两人身高的位置。
然后,我感觉到伞面极其细微地、但确实地朝我这边倾斜过来。
雨丝落在他那侧的肩膀上,深蓝色的制服布料很快洇开一片更深的颜色。但他似乎毫不在意,目光平视前方,步伐与我保持一致,不快不慢。
我们并肩走在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街道上。伞下的世界很小,只有雨点敲打伞布的闷响,和我们两人轻不可闻的脚步声。空气潮湿而清凉,带着泥土和树叶被打湿的气味。
没有交谈。但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被这雨声包裹着,显得格外安宁。
路过一个稍大的水洼时,他不动声色地放慢了半步,让我先过去。等我稳稳走过,他才跟上。伞始终稳稳地罩在我们头顶,他外侧的肩膀却湿得更厉害了。
走到通往住宅区的小巷口时,雨似乎大了一些,风也斜斜地吹过来。几缕雨丝飘到我的脸上,冰凉。我下意识地微微缩了一下肩膀。
他察觉到了,握着伞柄的手腕几不可察地转动了一个角度,用伞面更严密地挡住了风吹来的方向。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自己的后背更多地暴露在了雨中。
我们终于走到了我家那条巷子。隔壁就是他家的道场。
在巷口,他停下了脚步。
“到了。”他说,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低哑。
“嗯。”我也停下。
他把伞递还给我。交接时,他的指尖不经意碰到了我的手背。很短暂的接触,带着雨水的微凉,和他掌心残留的温度。
“谢谢。”我说。
“不客气。”他简短回应,目光扫过我同样有些潮湿的肩头(大概是被斜风吹到的),又迅速移开。“快进去吧。”
“真田同学也快回去吧,衣服都湿了。”
他点了点头,却没立刻冲向近在咫尺的家门,而是等我转身走向自家院门,掏出钥匙。
我打开院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雨丝落在他黑色的头发和湿了大半的肩膀上。看到我回头,他才像是完成了某种确认,抬手对我挥了一下——动作很小,很克制,然后转身大步走向自家院子。
我推门进屋,收起湿漉漉的伞,立在玄关。
换下微潮的制服,我走到厨房窗边。隔壁真田家二楼,他房间的灯已经亮了。窗帘上映出他走动的身影,似乎在换衣服。
我烧了热水,切了几片生姜,又加了一点红糖。煮姜茶的时候,我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
刚才那十几分钟,共享的伞下空间。
他的沉默,他稳稳撑伞的手,他倾斜的伞面,他被打湿的肩膀,还有最后那片刻的驻足。
没有一句话超出必要的范畴。所有的关照都藏在动作里,像这雨一样,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
姜茶的辛辣甜香弥漫开来。我倒了一杯,捧在手心,温热透过瓷杯传递到指尖。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发出规律的声响。
我慢慢喝着姜茶,一股暖意从喉咙流向四肢百骸。
共享的伞下空间,就像一条小小的、移动的避难所。外面是潮湿冰冷的世界,里面是干燥而安静的、仅有两人呼吸的方寸之地。
那种感觉,很奇特。不是亲密,而是一种被妥善安置的安心。
喝完姜茶,我开始准备晚饭。今晚想吃点热腾腾的汤面。
切葱花的时候,我听到隔壁隐约传来真田祖父中气十足的声音,似乎在询问孙子怎么淋湿了。然后是真田低沉的、听不清具体内容的回答。
我笑了笑,把葱花撒进煮沸的汤里。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淅淅沥沥的,像是温柔的絮语。
这个雨天,因为共享了一把伞,共享了一小段路,共享了一片安静的空间,而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雨丝依旧连绵,但心里某个角落,却像是被那把倾斜的伞,悄悄烘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