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午休时间，教学楼中庭。

我抱着一摞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几本厚重的饮食文化史和地域物产志，准备穿过中庭回教室。阳光很好，透过香樟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三三两两的学生坐在长椅上吃便当或聊天。

就在我走到中庭中央的喷泉池旁时，前方传来一阵明显的骚动，伴随着压低却急促的脚步声和几声惊慌的“快走快走”。

几个低年级男生正神色慌张地从对面走廊跑出来，领口歪斜，手里还抓着吃了一半的面包。他们几乎是撞进中庭，差点迎面撞上我，急刹车后慌张地道歉，眼睛却不断惊恐地往回瞟。

紧接着，走廊那边，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

是真田弦一郎。

他戴着风纪委员的袖标，深色制服穿得一丝不苟，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记录板。他的步伐沉稳，踏在走廊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清晰而富有压迫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如刀，笔直地锁定着那几个慌不择路的低年级男生。

他没有跑，甚至没有加快脚步，只是那样稳定地走着，就仿佛一只盯准了猎物的鹰隼。那几个男生像受惊的兔子，转身就想往中庭另一头跑。

“站住。”

低沉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实质的重量，瞬间穿透了中庭略显嘈杂的空气。那几个男生猛地僵在原地，脸色发白地转过身。

真田已经走到了中庭入口的台阶上。他停下脚步，目光先扫过那几个男生歪斜的领口、没塞好的衬衫下摆，以及手里不该在走廊食用的面包，然后在记录板上快速记录着什么。

“一年C组，山口、佐佐木、田中。”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走廊奔跑，衣冠不整，在非饮食区进食。每人扣两分，放学后风纪委员会办公室报到。”

“是、是！非常抱歉，真田学长！”几个男生几乎要哭出来，鞠躬鞠成了九十度。

真田不再看他们，合上记录板。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中庭。

然后，他的目光顿住了，落在我的身上。

确切地说，是落在我怀里那摞明显过高的书上。最上面一本厚重的《日本山海珍味图鉴》已经有些滑脱，摇摇欲坠。我正努力调整着姿势，试图抱得更稳些。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几个被扣分的男生如蒙大赦，趁机溜走了。中庭里其他的学生，有的悄悄看着这边，有的假装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真田没有立刻离开。他就站在台阶上，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我，或者说，看着我怀里那摞书。他的目光从书堆顶部滑到底部，又回到我试图稳住书的手指上，眼神里的评估意味清晰得如同在审视训练中姿势不标准的部员。

那是一种公开的、毫不掩饰的“注目”。不是好奇，不是探究，而是基于某种判断的、带着职责烙印的观察。风纪委员长在审视他的管辖范围内，是否存在“不合理”或“有风险”的状况。

几秒钟的沉默。阳光照在他肩章上，反射出一点冷光。

然后，他朝我这边，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

不是打招呼，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看到我了，确认他看到我抱着这摞可能“超载”的书。

接着，他收回视线，转身，沿着来时的走廊离开了。步伐依旧沉稳，风纪委员的袖标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走后，中庭的空气似乎才重新流动起来。有几个女生小声交头接耳，目光在我和他离开的方向之间游移。

我抱紧了怀里的书，指尖能感觉到书脊坚硬的棱角。刚才他那短暂的注目，并没有让我感到不适或尴尬，反而有种奇特的……了然。

他看到了“可能存在的麻烦”——一个女生抱着一堆显然过重的书。以他的性格，大概在那一瞬间评估了是否构成“安全隐患”或“不当行为”。结论大概是：书是图书馆借的，属于正常学习行为，但重量可能超出个人合理负荷范围。

他没有走过来帮忙，因为那不在风纪委员的职责范畴，也未必符合“适当距离”。但他用那种目光确认了，并且用那个轻微的点头，传递出一种无声的、近乎刻板的关注——就像在说：“我看到了。你自己注意。”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把滑脱的书重新塞好，继续朝教室走去。书确实很沉，手臂已经开始发酸。

回到教室，把书放在座位上时，佐藤秀美回过头，小声问：“刚才在中庭……真田副部长是不是在看这边？”

“大概是在确认有没有违反风纪的行为吧。”我淡淡地说。

佐藤“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眼神里写着不信。

下午的课间，我去教师办公室交作业。回来时，在连接两栋教学楼的架空走廊上，又远远看到了真田。

他正和几个风纪委员说话，似乎是在布置任务。他背对着我，身姿挺拔，手指在记录板上点着什么，声音低沉清晰地传来。

就在这时，一个篮球部的男生抱着颗篮球，大笑着从后面跑过，差点撞到正在说话的真田。真田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手臂微抬，精准而稳定地格挡了一下，那男生一个趔趄，讪讪地道歉跑开了。真田眉头都没皱一下，继续对委员说话。

但在他放下手臂，侧过脸听另一个委员汇报时，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了架空走廊这一端。

又一次，与我的目光隔空相遇。

他顿了一下，极短暂。然后，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大约半秒——不是审视，更像是某种快速的确认，确认我安然无恙，没有抱着摇摇欲坠的书，也没有被狂奔的篮球部员撞到。

接着，他几不可察地、幅度比在中庭时更小地，再次点了下头。

随即，他便转回头，注意力完全回到风纪委员的汇报上，仿佛刚才那瞬间的交汇从未发生。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这就是他所谓的“注目礼”吗？不是温柔的凝视，不是热烈的关注，而是一种沉默的、带有守护性质的责任扫描。像雷达，定期确认某个坐标点是否处于正常状态。

放学后，我收拾书包。今天值日，要稍晚一点走。等我打扫完教室，校园里已经安静了许多。

走下楼梯时，在二楼拐角，我看到了靠在墙边看记录板的真田。他似乎是在等什么人，或者只是在查看今日的风纪日志。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夕阳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给他的帽檐和半边脸颊镀上一层金边。他看着我，目光平静。

“真田同学，还没回去？”我停下脚步。

“嗯，风纪委员会事务。”他合上记录板，“你呢？”

“值日，刚做完。”

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空气安静了几秒。楼梯间只有我们两个人。

“书，”他忽然开口，“下次可以分两次借。或者，使用推车。”

他果然还在意中午那摞书。

“好，下次我会注意。”我应道。

他似乎满意了这个回答，再次颔首。然后，他直起身，从我身边走过，向楼下走去。擦肩而过时，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阳光和汗水混合的气息，还有一点点……可能是道场熏香的味道。

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透过窗户，看到他走出教学楼，朝着网球场的方向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纪委员长的注目礼。

不是令人心跳加速的浪漫邂逅，而是沉甸甸的、像他本人一样一丝不苟的无声照看。它存在于公开的场合，坦荡得几乎让人无法误解，却又在细节处，泄露出一星半点超出职责的、近乎本能的在意。

我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神奈川特有的、微咸的气息。

今天，我收到了两次来自风纪委员长的、独特的注目礼。

一次在阳光下，一次在夕阳里。

都一样的，沉默而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