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手服的领巾有点勒。我对着玄关那面狭长的穿衣镜调整了一下，手指碰到喉咙处的皮肤，触感微凉。镜子里的人很陌生，藏青色西装配红领巾，百褶裙刚到膝盖。典型的日本女中学生，放在人群里立刻会消失的那种。

唯一不太一样的是眼神。没有十四岁少女该有的那种轻快或迷茫，反而沉静的，甚至有点过于清醒了。我对着镜子里的“藤原惠美”点了点头——算是某种无言的交接仪式。

推开玄关的门，清晨的光线毫无遮挡地涌进来。门口的信箱空空如也，除了几张超市打折广告。我弯腰捡起散落的广告单，塞进提着的布袋里，可以用来垫东西，或者当草稿纸。独自生活教会“她”的第一课，大概就是物尽其用。

街道很安静。两排一户建整齐地排列着，每户门口都挂着名牌：铃木、田中、伊藤。我家的名牌上写着“藤原”，黑底白字，有点旧了。空气里有潮湿的草木香，混着哪家飘出来的味噌汤气味。这是个平凡的住宅区，平凡到几乎有些乏味。

根据记忆里的路线，我该右转，穿过两个路口，再左转直走大概十五分钟，就能看到立海大附属中学那气派的校门。

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规律的轻响。布袋里装着便当盒、课本和那本《基础点心制作入门》。便当是昨晚剩下的米饭捏的饭团，里面只夹了一点梅干。冰箱里存货不多，今天放学得去趟超市。

路过第一个路口时，我停了一下。

斜对面是一家剑道场。黑色的瓦顶，厚重的木门紧闭着，门口挂着“真田”的牌子。门帘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个白色的“心”字。道场侧面有一棵很大的榉树，枝叶茂密。

真田。

心脏像是被那两个字轻轻敲了一下。不是激动，更像是一种……确认。原来在这里。那个总是板着脸、帽檐压得很低的少年，放学后会走进这道门，脱下鞋，换上道服，拿起竹刀。

晨风拂过，道场屋檐下的风铃发出零丁的脆响。很短暂的一声，很快就消散在安静的空气里。

我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越靠近学校，穿着同样制服的学生就越多。三三两两，说说笑笑，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过去。没有人注意到我，或者说，没有人特意把目光投向“藤原惠美”这个存在。她就像背景里的一抹淡色，自然地融入了这幅“上学图景”。

这样也好。

立海大的校门出现在视野尽头。很气派，带着名校特有的庄重感。穿着土黄色运动服的田径部成员正在门外的人行道上跑步，脚步声整齐划一，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开。

我混在入校的人流里，穿过校门。

校园很大，绿化很好。教学楼是深红色的砖墙，爬满了常春藤。远处能听到网球击打的声音，还有中气十足的呼喝——“太慢了！”“脚步跟上！”

是网球部。初中部和高中部的成员都在晨练。隔着铁丝网，能看到跳跃的黄色身影，快速移动的脚步，还有阳光下反光的汗珠。很热闹，充满朝气，是另一个世界。

而我，径直走向三年级所在的B栋教学楼。

鞋柜区弥漫着橡胶和灰尘的气味。找到自己的柜子——3年B组，藤原惠美。钥匙转动，柜门打开。里面很干净，只有一双室内鞋整齐地摆着，旁边放着两本忘记带回家的参考书。没有朋友塞的纸条，没有活动邀请，空荡得像刚分配好一样。

换上室内鞋，皮革的味道。

上楼，找到教室。三年B组。时间还早，教室里只到了不到一半的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补作业，有的趴在桌子上补眠。我的座位在靠窗那一列的倒数第三排。是个好位置，能看到窗外的中庭，又不至于太显眼。

放下布袋，拉开椅子坐下。桌面很干净，我用手指抹了一下，没有灰尘。

前座的女生回过头，是佐藤秀美。她有一头剪得很短的头发，戴着细框眼镜。

“早啊，藤原。”她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完成每日任务。

“早，佐藤同学。”我点点头。

“数学作业做完了吗？最后那道几何题有点难。”

我从布袋里掏出作业本递过去。佐藤接过去，快速翻看，然后松了口气似的笑了：“谢啦。对了，家政课下周要分组，你找到组员了吗？”

家政课。记忆浮现：烹饪实践。

“还没有。”

“那……要不要和我一组？还有山口和渡边，我们刚好缺一个。”佐藤推了推眼镜，“你上次做的戚风蛋糕，很好吃。”

我看着她。佐藤的眼神很坦然，没有刻意的同情，只是普通的邀请。也许在过去的两年里，“藤原惠美”和她之间，就是这样保持着一种淡如水的、但确实存在的关系。

“好啊。”我说。

“那就说定了。”佐藤转了回去，继续补她的英语作业。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嘈杂声变大了。我看向窗外，中庭的樱花树已经长满了叶子，郁郁葱葱。远处，网球部的晨练似乎还在继续，隐约还能听到击球声。

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了。

我收回视线，从布袋里拿出国语课本。纸张的触感，油墨的气味，老师走上讲台的脚步声，同学拉开椅子的声响——所有这些都无比真实。

这就是神奈川。这就是立海大。这就是“藤原惠美”的日常。

而我，此刻正坐在这里，呼吸着这里的空气。

神奈川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