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几不可闻的“嗯”,像一根轻柔的羽毛,在陆野心尖上挠了一下,带来一阵混杂着狂喜与酸涩的颤栗。他知道,这远非原谅,更像是一种疲惫下的默许,一道微小的缝隙。但对他而言,已足够。
从那天起,公寓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而确凿的变化。那层冰冷的、对抗的薄冰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生涩、却努力向好的试探。
第一条新规:关于称呼。
“陆先生”这个充满距离感的称呼,被陆野单方面且强硬地废止了。
“哥,吃饭了。”
“哥,你看这个剧本……”
“哥,天气预报说降温,你那件旧外套不顶用,我让人送了几件新的过来。”
他叫得无比自然,仿佛这三年的空白与恨意从未存在过,仿佛他们一直就是最亲近的兄弟。起初,林知书每次听到,身体都会几不可察地僵硬一瞬,或是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淡粉。他不应声,多数时候只是用沉默接受。但陆野并不气馁,依旧“哥”长“哥”短,像是要将三年欠下的份量一次性补回来。渐渐地,林知书似乎习惯了这聒噪的背景音,偶尔在被叫到时,会抬起眼,给他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眼神,算是回应。
第二条新规:关于分工。
陆野坚决收回了“包揽所有家务”这条旧规。他开始笨手笨脚地参与进来。洗碗时依旧水花四溅,拖地像在画地图,试图帮忙晾衣服却能把衬衫拧成咸菜干。林知书往往看不下去,会默默接手,或是用最简洁的语言指点一二。陆野便凑在旁边,学得一脸认真,那眼神,比看顶级导演说戏还专注。这种“帮忙”时常显得添乱,但厨房和客厅里,不再是一个人的沉默身影,多了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偶尔笨拙的碰撞。
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新规:关于“我们”。
陆野开始强势介入林知书的债务问题。他不再只是口头承诺,而是直接找来了自己的金牌律师和财务顾问团队,与林知书那边的人对接。他会把厚厚的文件拿到林知书面前,用红笔圈出重点,用尽量通俗的语言解释复杂的条款。
“哥,你看这里,对方这个索赔依据不足,我们可以抗辩。”
“这笔债务的利息计算方式有问题,涉嫌违规,可以申请减免。”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用恨意目光瞪着他的对手,而是展现出了与他影帝身份相匹配的精明、强势和可靠。林知书起初是抗拒的,他习惯了一个人扛。
“陆野,这不关你的事。”他试图保持界限。
“怎么不关我的事?”陆野放下文件,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是我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还是说,你宁愿去找那些落井下石的‘朋友’,也不愿意相信我?”
他的话堵住了林知书所有的退路。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林知书最终只能妥协,默许了他团队的介入。这个过程并不轻松,常常需要面对债主的刁难和媒体的围追堵截,但至少,林知书不再是孤身一人。
生活似乎步入了一种新的“日常”。陆野有通告时外出工作,林知书则在家研究剧本(陆野塞给他的)、处理债务事宜,或是……继续沉默地打扫那个已经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公寓。陆野回来时,总会带些东西——一家老字号的点心,一本绝版的戏剧理论书,或者只是一杯林知书多年前随口提过喜欢的、特定糖分的奶茶。
他们的话依然不多,但沉默不再令人窒息。有时晚上,两人会各自占据沙发一角,陆野打游戏,林知书看书,互不打扰,只有游戏音效和书页翻动的声音交织,竟也奇异地和谐。
这天傍晚,陆野结束一个采访回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最近为了林知书债务的事情,他也没少周旋应付。他踢掉鞋子,把自己扔进沙发,闭着眼揉着太阳穴。
林知书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默默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陆野睁开眼,看到那杯水,又看到林知书已经转身走向厨房的背影,心头一暖,脱口而出:“哥,晚上想吃什么?我点外卖。”
林知书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你累了。粥在锅里,热的。”
陆野愣住,猛地坐起身,看向厨房。电饭煲的保温灯果然亮着小小的、温暖的光。他冲过去打开盖子,一股熟悉的、温软的米香扑面而来。是他哥熬的粥。
他舀了一碗,坐到餐桌边,呼噜呼噜地喝起来。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软糯香甜,比他上次熬的那锅半生不熟的水平高了不知几个档次。一碗热粥下肚,连日的疲惫似乎都被熨帖了。
他抬起头,看着在流理台前安静擦拭灶台的林知书,灯光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光。陆野心里涨得满满的,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感包裹了他。
看,冰封的河流一旦开始解冻,温暖总会一点点渗透出来。
他放下碗,声音带着满足的喟叹:“哥,你熬的粥是全天下最好吃的。”
林知书擦拭的动作没有停,但陆野敏锐地捕捉到,他背对着自己的、那截白皙的后颈,似乎微微泛起了一点红晕。
陆野低下头,偷偷地笑了。
新规之下,万物复苏。而他,甘之如饴。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