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书最终还是留了下来,但公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坚冰。
他不再试图维持那种刻意营造的“正常”,也不再强迫自己进食。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沉默地坐在客卧的窗边,看着楼下蝼蚁般的车流人群,背影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陆野让人送来的饭菜,原封不动地端出来,热了又冷,冷了又热。
陆野烦躁得像是困兽,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他想冲进客卧,揪着林知书的衣领逼问他,把那本笔记里的每一个字都问清楚!可每次走到门口,看到那人死寂般的侧影,所有的勇气和质问都卡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窒息感。
他不敢。他怕听到更残酷的真相,怕坐实自己这三年恨意的荒唐。
最终,他逃也似的离开了令人窒息的公寓,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飞驰。车窗摇下,凛冽的风灌进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混乱。不知不觉,车竟然停在了戏剧学院的后门。
这里是他们初遇的地方,也是一切开始和……似乎结束的地方。
三年了,这条熟悉的林荫道,道旁斑驳的长椅,甚至空气中弥漫的、若有若无的油彩和旧书卷混合的气息,都几乎没有改变。陆野鬼使神差地停好车,走了进去。
夜晚的校园比白天安静许多,只有零星晚归的学生匆匆走过。他凭着记忆,走到那栋熟悉的、外墙爬满常青藤的老教学楼。三年前那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夏夜,就是在这里,二楼最东头那间排练室……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带着潮湿闷热的气息和尖锐的痛感,汹涌而至。
三年前,夏末,排练室。
空气里弥漫着汗水、灰尘和年轻身体蓬勃的热气。毕业大戏在即,排练室里灯火通明,他和几个同学刚结束一场激烈的对抗戏,浑身都被汗水浸透。
林知书当时已经是小有名气的学霸演员,被老师请来给他们做指导。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坐在窗边的课桌上,低头看着剧本,侧脸在灯光下安静又好看。陆野那时像所有怀揣梦想的毛头小子一样,对这位优秀的学长充满了崇拜和……一种隐秘的好感。他总是忍不住偷偷看他,找各种蹩脚的理由请教问题,只为了能和他多说几句话。
那天,他发挥得特别好,一段情绪爆发的独白赢得了满堂彩。他兴奋地、带着点求表扬的意味,看向林知书。
林知书合上剧本,抬起头。他的目光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冷静了。他没有看陆野充满期待的眼睛,而是看向指导老师,用那种陆野后来恨了多年的、清晰而客观的语气说:
“王老师,陆野的情感爆发力确实很强,很有感染力。”
陆野心中一喜。
但林知书的话锋随即一转:“但是,过于依赖本能和天赋了。这段戏里,人物内心的层次是递进的,从压抑到怀疑,再到最后的崩溃,应该有更精密的逻辑和设计。他现在这样,更像是一种情绪的无序宣泄,缺乏内在支撑。”
排练室瞬间安静下来。同学们的目光在陆野和林知书之间来回扫视。
陆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热血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听到林知书继续用那种分析标本般的语气说:
“而且,台词节奏太单一,重音处理不够细腻。靠小聪明和一点原始天赋,或许能应付一时,但想走得更远,需要更扎实的功底和思考。”
每一句话,都像冰冷的刀子,精准地戳在陆野当时最在意、也最脆弱的地方。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示众的小丑,所有沾沾自喜的表演,在对方眼里原来如此不堪。
“也许,”林知书最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说出的话却更具毁灭性,“他还需要更多磨练,现阶段可能并不适合太复杂的角色。”
“并不适合”……
最后四个字,彻底击垮了陆野。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林知书。林知书却已经移开了目光,重新低下头,用笔在剧本上标注着什么,仿佛刚才那番足以摧毁一个年轻人所有自信的评价,只是随口一提。
那一刻,陆野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冷了。原来他视若珍宝的表演,他小心翼翼捧出的真心,在对方眼里,不过是“小聪明”和“不适合”。那种被全然否定、被轻视践踏的感觉,比任何恶毒的嘲讽都更伤人。
他没有争吵,也没有质问,只是死死咬着牙,在同学们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猛地转身冲出了排练室。闷热的晚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冰冷和屈辱。
从那天起,林知书在他心里,就从仰望的学长,变成了必须超越的、冷漠的假想敌。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
陆野站在空旷的操场上,夜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当年那股尖锐的疼痛和愤怒,此刻回想起来,依然清晰,但似乎……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强迫自己跳出当年那个被情绪冲昏头脑的年轻自己的视角,用更冷静的目光去审视那个夜晚。
林知书的话,客观来说,错了吗?
他现在已经是影帝,回过头看自己当年的表演,确实青涩、毛躁,过于依赖情感本能,缺乏技巧。林知书指出的问题,一针见血,甚至可以说……是专业的、负责任的点评。
那为什么,当时会觉得如此难以接受?甚至恨了三年?
是因为场合?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确实伤了他的自尊。
但更深层的原因呢?
陆野的心猛地一沉。
是因为……他当时对林知书,抱有超出学长学弟之外的好感和期待。他渴望得到的是林知书的肯定和赞赏,而不是冷静到近乎残酷的“专业分析”。期望越高,失望和受伤的感觉就越强烈。他将那种被“在意的人”否定而产生的巨大失落和羞耻感,全部扭曲成了对林知书个人的恨意。
而林知书那句“激将法或能激发更强潜力”……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记忆的迷雾。
难道,林知书当时就看穿了他“吃软不吃硬”的性子,看出了他被捧着的沾沾自喜,所以才故意用那种不留情面的方式,敲打他,刺激他?
如果……如果这一切,根本就不是贬低和打压,而是一种……另类的、笨拙的、为他量身定制的……激励方式?
这个念头让陆野浑身发冷,又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悸。
他想起笔记本上那些细致的记录,想起林知书说他“性子太急,容易吃亏”的担忧,想起他分析自己表演时那种专注的神情……
恨意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般的懊悔和一种尖锐的心疼。
他这三年,到底对那个可能一直用自己方式关注着他的人,做了什么?
陆野再也无法站在原地,他转身,飞快地跑向停车场。他必须立刻回去,回到那个公寓,回到林知书面前。
他有很多话要说,有很多问题要问,但最重要的,是他必须告诉林知书——
那场雨,或许无法完全躲避,但他可以为他撑一把伞。
至少,他不能再让他一个人面对。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