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卧的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留下一道缝隙,城市冰冷的夜光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如同裂痕般的光带。林知书蜷缩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没有开灯,整个人几乎融入了昏暗。
身体是疲惫的,大脑却异常清醒,像一架失控的机器,不受控制地回溯着那些他试图尘封的过往。尤其是陆野发现那本笔记后,震惊而混乱的眼神,像一把钥匙,粗暴地撬开了记忆的锁。
三年前……那个同样闷热的夜晚。
三年前,夏末,排练室后台。
林知书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平静。指导老师临时有事离开,拜托他帮忙看看学弟学妹们的排练。他其实有些紧张,尤其是面对那个叫陆野的学弟。
陆野像一团燃烧的火,天赋异禀,眼神里有种未经雕琢的、原始的生命力,耀眼得让人无法忽视。林知书早就注意到他了,在无数个他假装不经意经过排练室的时刻。他会偷偷看陆野排戏,看他和同学打闹,看他因为一个角色理解而眉飞色舞……那种蓬勃的、鲜活的热情,是他这种从小被要求“稳重”、“得体”的人身上,从未有过的。
他欣赏陆野,甚至……带着一种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好感。所以当指导老师拜托他时,他几乎是立刻答应了,怀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那场戏,陆野确实演得很好,情感充沛,感染力极强。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带动了情绪,包括林知书自己。他看着舞台中央那个光芒四射的青年,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然而,作为被拜托的“指导者”,他的理性很快压过了感性。他看出来了,陆野的技巧还跟不上他的情感,爆发有余,而收敛和层次不足。这种依靠本能和天赋的演法,短期内效果惊人,但长远来看,会限制他的发展,容易陷入模式化。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陆野演完后,那毫不掩饰的、带着炫耀和期待被表扬的眼神。那眼神太亮,太灼人,也……太危险。在这个圈子里,过早的得意和固步自封,是致命的。他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年轻人,毁在了沾沾自喜上。
他不能看着陆野也这样。
所以,当指导老师询问意见时,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最客观、甚至刻意带上一丝冷淡的语气,指出了问题。他必须敲打他,必须把他那股浮躁的气焰压下去。他甚至故意说了“也许并不适合太复杂的角色”这样重的话,因为他了解陆野,这个少年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倔强,越是打击,越能激发出他的潜能。
他知道这些话会伤人,但他以为,以陆野的性格,会跳起来反驳,会不服气地跟他争论,那样他就可以顺势引导,教会他更多。
可他万万没想到,陆野只是用那种……仿佛被全世界背叛了的、难以置信又充满伤痛的眼神,死死地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一言不发,转身冲了出去。
那一刻,林知书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想开口叫住他,想解释,但周围同学的目光,和他自己那该死的、习惯性的冷静和矜持,让他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心里一片冰凉。他好像……搞砸了。
那天之后,陆野见到他就像见到了仇人。他开始拼命接戏,用玩命的方式磨炼自己,每一次进步,都像是在用行动无声地嘲讽林知书当年的评价。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了媒体笔下“王不见王”的死对头。
林知书把那份无人可说的关注和或许早已变质的欣赏,连同一点点笨拙的、不为人知的用心,全都锁进了那个笔记本里。他告诉自己,这样也好,至少陆野因为恨他而变得更强了,站得更高了。他宁愿陆野恨他,也好过看他泯然众人。
这三年,他远远地看着陆野在舞台上发光发热,既欣慰,又苦涩。欣慰于自己当年的“激将法”似乎真的起了作用,苦涩于,他们之间,只剩下冰冷的对抗。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留下的是满目疮痍的现实。
林知书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原来,从始至终,都只是他一个人的自以为是。他以为的激励,在陆野看来是羞辱;他以为的保护,在陆野看来是打压;他小心翼翼藏匿的关注,在对方眼里恐怕只是个可笑又可怕的stalker(跟踪狂)行为。
现在,连这最后一点可怜的、支撑着他度过这艰难三年的秘密,也被赤裸裸地摊开在陆野面前。陆野会怎么想他?一个虚伪的、心思深沉的变态?一个在背后偷偷记录对家一切的疯子?
他还有什么脸面留在这里?接受对方可能混合着怜悯、厌恶和一时兴起的“收留”?
客卧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是陆野回来了。
林知书身体一僵,下意识地蜷缩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躲避开即将面对的一切。
脚步声在客厅停顿了一下,然后,坚定地、一步步地,走向了客卧的房门。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却像敲在林知书的心上。
门外,传来陆野的声音,不同于往日的嘲讽或暴躁,那声音里带着一种陌生的、紧绷的,甚至是……一丝小心翼翼的意味。
“林知书,”他叫他的名字,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我们谈谈。”
林知书闭上眼,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谈?还有什么好谈的?揭开这最后一层遮羞布,让彼此更加难堪吗?
可是,那敲门声固执地响着,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