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卧的门隔绝了两个世界。
陆野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里,手中的笔记本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掌心刺痛,连带着心脏也一抽一抽地难受。笔记本粗糙的封皮边缘硌着他的皮肤,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林知书指尖的温度,以及……一种被彻底窥破秘密后、万念俱灰的冰冷。
他刚才那是什么表情?
不是被戳穿阴谋的恼怒,也不是苦心经营败露的惊慌,而是一种……全然的、仿佛连最后一丝支撑都被抽走的疲惫和放弃。那种自嘲的笑容,比任何控诉都让陆野感到窒息。
“一些……不自量力的……过往罢了。”
这句话反复在陆野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过往?什么样的过往,需要如此细致地记录另一个人的点滴成长?什么样的不自量力,会让一个骄傲到骨子里的人,在秘密被撞破时,连辩解和愤怒的力气都失去?
陆野不是傻子。娱乐圈浮沉多年,他见过太多虚情假意和明枪暗箭。正因为见过黑暗,他才更能分辨出,这本笔记里字迹工整的分析、一针见血的建议,甚至那句石破天惊的“激将法或能激发更强潜力”,其中蕴含的,绝非恶意。
那是一种近乎苛刻的关注,一种隐藏在冷静文字下的、笨拙而隐晦的……期望。
难道,他真的恨错了三年?
这个念头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冲垮了他内心建立在怨恨之上的堡垒。他踉跄着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有些颤抖地再次翻开那本笔记。这一次,他不再带着审判的目光,而是试图去读懂字里行间被刻意隐藏的情绪。
【陆野今日排练,情绪饱满,但细节处理略显毛躁。需找机会与他聊聊“收”与“放”的平衡。】
【电影节提名,意料之中。他值得更好的剧本。】
【又与人起争执,性子太急,容易吃亏。】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跨度长达数年。林知书像个沉默的观察者,远远地注视着他,记录着他的每一次进步,也担忧着他的每一次冲动。这哪里是仇敌?这分明……
陆野不敢再想下去。一股巨大的懊悔和慌乱攫住了他。他想起了林知书入住以来,他那些幼稚的刁难、刻薄的言语、以及自以为是的羞辱。“丧家之犬”、“陆先生”、甚至那个未说出口的“主人”……每一个字,此刻都变成了回旋镖,狠狠扎回他自己身上。
他到底对林知书做了什么?
就在这时,客卧的门轻轻响了一声。陆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合上笔记本,塞到沙发垫子下面,心脏狂跳地看向门口。
林知书走了出来。他已经换下了睡衣,穿回了他来时那身虽然熨烫过却依旧难掩落魄的旧西装,手里拎着那个小小的、他来时唯一的行李包。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陆先生。”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这几天,打扰了。”
陆野的心猛地一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席卷而来。“你……你要去哪?”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林知书微微扯了扯嘴角,又是一个极其短暂的、毫无笑意的弧度:“债务的事情,总要去面对。一直躲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谢谢您这几日的……收留。”
他说着,微微欠了欠身,姿态客气疏离到了极点,然后转身就向玄关走去。
“站住!”陆野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他几个大步冲过去,挡在林知书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着,“外面现在全是债主和记者!你能去哪?去找死吗?”
林知书停下脚步,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隐忍、慌乱,甚至没有了刚才的绝望,只剩下一种令人心寒的淡漠。“那是我自己的事情,不劳陆先生费心。”
“什么叫你的事情!”陆野被他这种彻底放弃的态度激怒了,更多的是气他不爱惜自己,也气那个把事情搞砸的自己,“林知书!我们的事情还没说清楚!那本笔记……”
“笔记的事,已经不重要了。”林知书打断他,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力量,“都过去了。陆野,我们之间的所有,都过去了。”
他叫了他的名字。不是“陆先生”,是“陆野”。却是以一种告别的方式。
这一声“陆野”,像一盆冰水,从陆野头顶浇下,让他瞬间通体冰凉。他宁愿林知书骂他,打他,质问他,也好过现在这样,平静地、彻底地将他推开,划清界限。
“不准走!”陆野一把抓住林知书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他盯着林知书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一毫的情绪,哪怕是恨意也好,“我这里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你忘了我们的‘约定’?”
他试图用之前的“规矩”来捆绑他,却发现这借口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林知书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抓着,目光平静地回视他,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悯:“陆野,别再自欺欺人了。收留一个落难的对家,看他的笑话,满足你的报复心……这场戏,该落幕了。”
“我不是……”陆野想反驳,想说我不是为了看笑话,可话到了嘴边,却哽住了。他最初的动机,不就是如此吗?他现在又有什么立场和脸面去挽留?
看着他语塞的样子,林知书眼中最后一点微光也寂灭了。他轻轻地、却异常坚定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了陆野紧握着他手腕的手指。
“保重。”
说完这两个字,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握住门把手。
“等等!”陆野几乎是扑过去,用身体挡住了门,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哀求意味,“外面在下雨!很大的雨!你……你至少等雨停了再走!”
他找了一个蹩脚至极的借口。
林知书动作顿住,缓缓回过头,看着陆野因为激动和慌乱而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挡在门前近乎无赖的姿态。良久,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羽毛,却重重地落在陆野心上。
“陆野,”他说,“有些雨,是躲不掉的。”
最终,林知书还是没有强行离开。或许是因为陆野几乎要吃人般的眼神,或许是因为他确实无处可去,又或许……是因为那声叹息里,终究还残留着一丝微乎其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忍。
他沉默地走回客厅,将行李包放在角落,然后像之前一样,开始沉默地擦拭已经一尘不染的茶几。
一切似乎回到了原点,又一切都不同了。
那本被陆野仓皇藏起的笔记,像一枚已经启动的炸弹,横亘在两人之间。秘密已被揭开一角,往日的恨意土崩瓦解,而新的、更加混乱汹涌的情感,正在无声地酝酿、发酵。
陆野看着林知书机械忙碌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困住的不是一只折翼的鹰,而是一捧正在他指缝间悄然流逝的月光。
他必须做点什么,在他彻底失去之前。
(第六章 完)